“我家很小,很老。这个门儿它岁数大了也不咋的,开门会响,别吓着你。”张弛单手把猫抱在怀里,左手托着猫猫后腰,猫猫脑袋靠在他的肩头。
不过开门的时候还是把它吓着了,浑身哆嗦一下,毛绒绒的猫尾巴缠在他的手腕上。“放松。”张弛轻轻地说着,蹲下来把小猫放在地板上,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语气里的温柔。
“我去放热水,你在这儿等会儿,别乱跑。”
小猫咪啊嗷了一声就derderder黏着张弛脚后跟跟着人家进了卫生间。
张弛一低头看见自己脚后跟粘一团猫有一点无语,“大哥咱讲话说的你是有玩意儿的。”张弛也不管人小猫能不能听明白他说的啥就开始和人家捞上了,“不是说猫都怕水吗,你怎么啥都不怕啊,还有你怎么我一和你说话你就开始眼神迷离啊你。不能真是个弱智吧。”
小猫又嗷了一声,张弛硬生生在这叫声里听出来一点委屈和不服气。
反正就是赖着不走了。
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张弛,一如今天黄昏时裹着郁金香气的对视。
它的竖瞳一点儿也不凶人。
张弛微乎其微地叹了一口气,默默把水龙头扳到最大,低头说:“咱去卧室昂,去卧室等热水。我弹吉他给你听。”
这间出租屋一室一厅,起初还是朋友出钱帮着垫付的。张弛抱起那把木吉他,自顾自地弹起来。
“给你整个民谣。”
他很久没碰着这把他年少时的吉他了,那个时候还在读书,活得比现在风光。满脑子装的都是罗曼蒂克的理想,他背着他的木吉他参加每一场校内演出。他想着毕业了就用燃烧的月亮换六便士。每天都唱歌,只唱自己喜欢的,把头发留长,摆出一副邪魅狂狷的面瘫冷漠面容,就差涂炫彩猫眼黑色指甲油了。
所以穷困潦倒,盯着月亮月亮不奔来,又梗梗着脖子不弯腰,傲的,看都不看别人蹲在雪地上一块接一块儿地捡六便士,手冻得又红又痒。
热爱。
这个词儿早就被张弛打进冷宫了,因为真的热爱。不知怎的如今又浮现在脑海里。张弛心里痒痒的,像伤口发炎后的肿胀发烫。
猫睡着了,侧着身蜷缩在地板上,小胡须子一翘一翘的,两只前爪窝在一起,作揖似的,把张弛逗乐了放下吉他去抱猫。
这猫多少有点短弦。张弛听着它时断时续的猫呼噜声觉得有点好笑,在陌生男人家里睡得和小猪一样香,一点防备心都没有,都睡成一滩液体了都,真难抱。再给你睡掉腰了怎么整。张弛嘟嘟哝哝地从里到外散发着某种伟大而优雅的光辉。一只手托着小猫身体侧面,另一只手钻到它身体底下,小心地慢慢抱起来。
猫是热的,地板是凉的。
地热供暖被停掉了。
张弛内心竟然没有什么波澜,在意识到的瞬间久淡然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他看着自己臂弯里婴儿般熟睡的脏兮兮小猫发呆,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似乎。
水龙头!!
张弛下意识叫唤了一声,把小猫放在自己床上嗷一下久跑进卫生间了。
还好还好,差一点就要满溢出来了。
此刻小流浪猫在张弛柔软的被子上熟睡已然进入梦乡,张弛一时半儿也不想做出什么打搅小猫好梦的决定。
合着热水澡是给他自己打的呗。
张弛躺进浴盆里思来想去,话说这小流浪猫也没打针,我给它洗澡再给它下着了咬我,我没钱打疫苗呀。
那总不能不洗澡吧,那就送去李栋那儿去好了,他发小,开宠物医院的。
遇见这么可爱的小猫,他应该不忍心收好多好多钱吧。
张弛坐在等候室的长椅上,没来由觉得有些疲劳。这段日子他过得像吸血鬼一样,鲜少有人为他指尖下的旋律驻足,他的生活越来越窘迫,张弛一直都没有告诉爸妈自己没上岗就辞掉了自己亲自考上的编制,所以远在家乡的爸妈觉得自己的儿子长大后从没向家里要过钱是因为他过得幸福。
孔乙己脱不下他的长衫,张弛放不下他的吉他。
他不愿为了明天的早饭放下吉他弯下腰去擦饭馆里的桌子。他不愿为了几口好吃的在直播间里卖艺。
很清高,很装,很傲。
张弛他全盘接受了。他是个没有酒瘾的摇滚乐吉他手,穷困潦倒,仅此而已。
前年秋天妈妈生病住院,他把上大学以来各种表演来的积蓄基本上都打给家里了,后来不够又四处借钱。被逼得没办法了开了几场直播但效果甚微,因为张弛也不会讨好粉丝,甚至连迎合都没能学会。
妈妈的病好了,女朋友和张弛说,我们分手吧。
那是个很美好的姑娘,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和红色的长发,她是大学时最爱听张弛弹吉他唱歌的人。两个人确认恋爱关系,张弛还给人家姑娘写过一首情歌,大家都向姑娘表示羡慕。
羡慕她有一个玩音乐又搞艺术的男朋友。
张弛的确是个很傲的人,但大学毕业后两个人同居的日子,主要经济来源是那姑娘的工资,张弛这边经常是入不敷出。女朋友曾问他是不是因为他们两个人收入的原因才要主动承包家务。说直白点就是因为赚的钱大部分是她的,所以觉得愧疚或者过意不去才去每天做家务。
张弛在流理台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抬起头,有些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觉得这是个值得疑问的问题?
她盯着他手里的洗洁精泡沫。
张弛说,如果我是女的你是男的,你还会问我这个问题吗?那为什么现在你反而觉得我一定要有个什么理由才这样做呢。她不再说什么了,只是靠着厨房推门静静地看着他刷碗筷,确定张弛是人生中难得美好的一站纯粹风景/她始终这样认为,包括主动提出分手的那一天。
张弛是个很傲的人,他掩藏好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错额,那句“为什么”,他没有说出口。
不过他们两个人好歹也当过好几年的情侣了,她有时还是能听见张弛心里的声音的。在男朋友几乎花光所有积蓄的节骨眼上提出离开,似乎理由已经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可她还是下了某种决心打破这种寂静的委屈,她说,张弛。我也有爸爸妈妈。
于是那天之后张弛搬出了房子,女孩儿离开了这座城市。
张弛兜兜转转才找到现在这个很便宜的小屋子蜗居下来,甚至连屋子里的床单被罩都不是他的。要是有一天被扫地出门,张弛偶尔自嘲地想,应该连三毛都不如吧。
他一直努力地去表演,从早弹到晚,乐队里的人都说张弛不抽烟不沾酒,身上没有一点的糜烂气,连困顿窘迫的颓败都是一种明媚的忧郁。不像玩摇滚的,像个小文青。
他口袋里没有玫瑰一片,他口袋里装的是维生素片。他也没有什么山高路远,他的梦离他很近很近。只是少有人发现,那些台下人没有台上人多的夜晚里,他的吉他也高唱着自由的诗篇。
如今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半年多了,把这座城市盖上一片白色,他在楼底下遇见一只闻花香的小橘猫。
“哇塞我说张弛这真是流浪猫吗我说。”李栋抱着一只毛茸茸蓬松的小猫团子笑嘻嘻地冲长椅上陷入回忆的张弛走来。
“品种挺正,你要不要养家里啊,捡回宝了”
小猫一看见张弛就喵喵叫,呜呜哇哇要张弛抱着搂着,小劲儿werwer的。张弛低头看它,感觉手感都不一样了。原先一缕一缕的毛发舒展开来,洗去污垢之后很柔顺,在明亮的灯光下有一种浅金色波浪的美丽。
“你把它指甲剪了?”张弛捏着小猫肉嘟嘟的爪子肉垫。
“对啊,太长了挠人,又不卫生,我给你处理了,针也打了,别担心。你随便让它咬。”
张弛自觉忽略最后半句话,抿了下嘴说哦那我一定要养着它了,因为它的指甲被剪掉了,现在再把它放到野外去,它会吃亏,不安全。我先暂时陪在它身边好了,反正现在我可以给它洗热水澡了。
“咋的,指甲长长了之后你还给人家扔了呀?”
“到时候看看它啥想法,我无所谓。”
李栋不说话了,他总是被这人无意间散发出的淡淡的光辉晃到眼睛。
“呃那这猫叫啥名儿啊。”李栋丁零当啷收拾东西准备正式下班。
“我还不知道什么名字呢,我俩昨天刚认识,还不熟。”
“……行,那你先给它起个名儿呗,我见证一下子。”
张弛把猫猫抱到桌子上和它对视问它:“你叫什么名字。”
“喵喵喵。”
“它说它叫喵喵喵。”张弛歪过头看着李栋说。
“……张弛,凭你的智商,你攒不出来这么大的活儿。你给我好好起。”
“叫小金毛。”“金毛不是狗吗?”“那你说叫啥。”“叫小畅怎么样,多好听的名字。”“为什么啊?”“我认识一只金毛小狗叫小畅。”“……”
李栋他再怎么正常也是张弛的发小。
“叫小金毛。怎么样啊?”张弛呼噜着小猫脑袋,小猫不愿意看他的样子。
“它不喜欢这个。”张弛看着小猫的眼睛说,“要不给你起一个威武霸气的名字吧,非常有气势的,叫你龙龙好不好啊?”
小猫喵喵叫了几声,偏过头舔舐张弛的手掌心。
“它喜欢这个,就叫它龙。以后它就是你龙哥了。”
李栋很想给张弛一电炮,几个深呼吸又忍住了。算了,孩子是无辜的。
张弛抱着龙龙在深夜里走回家时发现自己的吉他和乱七八糟 一些包裹行李被放在了楼梯口。他心里还是沉了一下,快步走上楼梯,发现门已经打不开了。
打开手机才看见房东给他发的消息,说张弛,你拖欠了两个多月的租金我就不收了,安好。
小猫爬上那一堆靠在门上的行李,一包唱片,一夹乐谱,冰箱里的即食食品,一大袋衣服,一把吉他。
张弛站在那儿盯着手机屏幕好像突然不会走路了,腿边的小猫趴在他的吉他上,仰头看着他。
过了很久张弛才觉得自己有力气挪动自己的身体,楼道里的声控灯老旧,他在一片黑暗里没有出声,只是把默默地把吉他背在后背,拎着大包小包,弯着腰示意小猫坐在大包袱袋上把它拎走,可是小猫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爬,稳稳地坐在了他的肩头。
半夜十一点半,张弛站在车来车往的大街边。
他现在兜里只有几百块钱现金,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张弛开始和肩膀上的小猫聊起来了天。
得了这回哥们儿真成了流浪吉他手了,要不咱们去地铁那儿过夜吧,或者什么小巷子里,我给你找点纸壳板啥的行不。
小猫没回话。就像被吓到了似的。
张弛笑出声来,你放心啦龙龙,我不会让你受冻的,我不能拉着小猫给我垫背过这种狗屁日子。
张弛在路口处停下,一个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在一个是因为冷风刮的有点脸疼,在这个并没有几分诗意的时刻疲惫的他突然间产生了一种他并不是在流浪而是在自由自在地旅行的错觉,肩上的包袱再轻背久了也会累的,可他从来没有扔掉一张,他觉得背包里那些皱旧泛黄又整整齐齐的一沓一沓乐谱,不曾扔掉一张,于是在那些交不起房租的白天在那些推脱掉同学聚会的夜晚,兀自发霉腐烂,散发出一股穷酸味道。
深冬的夜很冷,广场的灯九点多钟就已经熄灭,道边的红绿灯一闪一闪,不疾不徐地倒数着。这时一声尖鸣从头顶传来,一道明亮的花火划破天空,夜幕里炸开一朵烟花。张弛感觉到肩膀上抖动了几下,转过头朝小猫哈热气,别害怕,别害怕,我们一起看烟花。于是他们仰着脑袋,像天上的鸟儿低头看水面上绽放的莲花。
“龙龙,”张弛后知后觉为什么有人放烟花,“今晚是平安夜。祝你平安夜快乐。”
后来张弛走了好久还是找到了一家没有营业许可证的小旅店,一百五一晚。
他抱着小猫入睡。明天是圣诞节了,亲爱的圣诞老人,您能给这只小猫一处避寒多雨的去处吗?
第二天早上张弛是被压醒的,在小旅馆狭窄的床上,一个陌生的自来卷男人。猫不知道哪儿去了。
这都什么狗血剧情,张弛觉得自己睡蒙了,这么突兀的剧情发生在现实是因为怕写进小说里被骂得太惨吗难道。
“先生,你看见我的小猫了吗?”张弛已经觉得无所谓人生剧本怎么崩坏了,并不打算把狗血剧情进行到底,干脆省略掉花容失色破口大骂大哥你谁你怎么不穿衣服还出现在我床上啊这一趴。
张弛揉揉脸从被窝里爬起来,掀开被子把男人的手和尾巴从自己身上挪开。
等会儿,尾巴?
不是吧,看着一直没出声的男人喊了一声,龙龙。
喵喵喵。
张弛没听明白什么意思,但他寻思着猫没丢就行,于是坐在床上盘腿和他面对面坐。小猫也没明白这个动作什么意思,只是一味地模仿。
变身人类不满二十四个小时,龙龙小猫还没怎么适应人类的长手长脚的身体,掰着自己的腿扭来扭还把自己整倒了。
张弛看着他和自己的腿较劲儿,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萌化了。
“不用了不用了小猫先生。”张弛下床走到装衣服的包袱旁找衣服给他穿,“你喜欢哪件儿自己来挑挑。”
小猫在床上挺直腰板,“不,不用,你,你穿过的就,就好。”
张弛觉得自己的嘴要笑裂了,“咋的都是猫科动物你也申公豹啊?”
小猫听不懂张弛在说什么,就静静地看着他。
张弛突然起了玩心,问他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知,知道。小猫先生认真地冲张弛点点头。
你,你叫小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