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卡米尔,本小姐以星月集团继承人的身份要和雷氏谈谈。”
咖啡馆里,凯莉将一份文件丢在桌面上。卡米尔接过文件,用余光瞥了眼她身边的律师,皱了皱眉。
这就是她说的“叙旧”?
“我无法代表雷氏,雷氏的掌权人是雷大少爷,如果你是要谈生意,那么我爱莫能助。”
“哈?”凯莉嘲讽地扯开嘴角,“可怜的雷大少爷有名无实而已,雷氏实际的主心骨实际是雷狮,不是么?雷家老头的意思也是将公司传给他吧?”
见卡米尔眼中闪过警惕,她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本小姐和雷狮有过节,而他最信任的就是你,你自然是最佳人选。我知道你不止是个助理那么简单,你所掌握的信息不比雷狮少,找你,和找雷狮,都一样。”
她了解得太多了,几乎可以说毫不掩饰她调查过雷氏。
卡米尔捏着文件的手指用力到发白,薄薄的文件皱成了一团。
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场景:和她坐在谈判桌的两端,在利益场上争得头破血流。
“……星月的消息可真灵通,你想谈什么?”
凯莉朝律师使了个眼色,律师马上说道:“卡米尔先生,自五年前星月集团同雷氏集团达成合作后,双方便一直秉承着共赢向上的合作理念,但近期我们却发现了一些问题。”
他示意卡米尔看那份文件。
“星月大部分股东的股份全都转让给了雷氏,却并未告知董事会,这里是他们承认的签字画押。雷氏现在占据了星月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股份,而星月内部发现有不少员工原本在雷氏工作,这很难不让人怀疑雷氏在对星月进行恶意收购。”
“凯莉小姐希望雷氏作出合理解释,停止恶劣行为,给予相应赔偿并道歉,否则星月集团将以恶意收购、不正当商业竞争的名义起诉雷氏集团。”
“你们似乎搞错了一件事,”卡米尔把文件放下,提高了声音,“现在你们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能证明雷氏在恶意收购。股东们自愿签了转让合同,将股权转让给雷氏,这并没有什么问题。即使不通知董事会,合同也是合法生效的。”
“以及那些员工,更是无稽之谈的阴谋论,星月集团的员工来自天南地北,雷氏也算大公司,在雷氏底下做过事似乎不奇怪吧?我们这里也有不少员工是从星月跳槽过来的。”
“没有证据的黑锅雷氏不会背。而且——凯莉小姐,您的确是找错人了,无论我承不承认,对雷氏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是吗?”她的脸色变得难看,冷冷地盯着卡米尔,最后嗤笑一声,“你说得对,我现在确实还没有关键证据,不过你们最好把那些龌龊事捂好了,别被我查出来。”
“找没找错人,本小姐自己心里有数。后会有期,卡米尔先生。”凯莉拿起那份文件,撕成了碎片扔进垃圾桶,带着律师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凯莉。”
她的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卡米尔的眼神晦暗不明,语气听不出情绪:“之前你第一次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现在问这个有什么意义?”
“你完全没必要带我去那个商宴,有弊无利,为什么?”
她终于转过身来,淡漠地望着他:“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怎么想就怎么做咯。我也问过你为什么,你给了我答案吗?”
“……”
凯莉冷笑一声,离开的背影再没有丝毫停留。
12.
甜品店是她的避风港。
家里的压力快让人喘不过气来时,她会逃去那里,短暂抛弃现实。
天气不好的时候她反而更喜欢出去。从小就困在空荡荡的大房子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以至于阳光照在身上的灼烧感她很不习惯。
在甜品店里的时候,哪怕什么都不干,光是听着雨声她也能坐上一整天。
绵延不绝的雨水是一层纱,把她裹在虚幻的梦境里,其他的一切都变得朦胧。
她可以暂时忘记每天被逼着学习各式各样的礼仪,被迫同那些富家公子小姐打交道的日子。
这里只有她,和一家不大的甜品店。
这家店的老板说,他将店开在这里,是为了失意的人能有一个安身之所。
“别人都劝我说这里根本不会有人来,可我还是等到了有缘人。”
这里真的偏得没边。凯莉暗自吐槽。
如果不是她到处闲逛偶然走进了这个巷子,估计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里有家甜品店。
“我以前喜欢来这里散心。”老板指了指店门前的一条小道,“那里修的是石板路,路边很多花花草草,还有一颗挺大的桂花树,枝叶从墙后伸出来了半截。”
“这些花朵盛开的时候很好看,隔很远都能闻到淡淡的香气,所以我决定将甜品店开在这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会轻轻拂拭着柜台上的一张合照,目光温柔而缱绻,久久没有移开。
后来她在卡米尔的眼中也读到过相似的情绪,一次不经意地抬头,便陷入了他的眸中海。
他好像已经这样注视了她很久,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对视上的那一刻卡米尔甚至没来得及第一时间躲避,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错开了视线,可手心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
那是凯莉不能理解的情感,她从前没有感受过,后来也从未得到过。
13.
“暂时停止对星月的一切购入行为,保护好那些股东的安全,他们这些老东西可全是没骨头的墙头草,免得听到风吹草动就又倒戈了。”
看了卡米尔呈上来的报告,雷狮召开了一个高层秘密会议。
“如果不是某人过于心急,他们又怎么会这么快发现异常?”雷蛰在一旁冷哼道。
“那也比你长达数十年的保守计划好,我还不想和厄瑞丝那女人比命长。”
“你!”雷蛰将手中的高脚杯重重砸在桌上,怒极反笑,“你要是肯听从安排联姻,那都不需要费这么多心思,哪怕什么都不做。星月也迟早是囊中之物!”
“说的好听,你怎么不自己去……”
雷狮话音未落,就被关门声打断。
声音不算大,却足够清晰。
是卡米尔提前离开了会议室。
14.
哪怕知道凯莉是对手公司的大小姐,他也没有第一时间远离凯莉。
他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应当是讨厌的,凯莉的接近可能居心不轨,并且对他隐瞒了许多事。可是和她待在一起时这些都想不起来,似乎还在念着旧情,会为她找理由。
如果真的是找他作为雷氏的切入点,那么她绝不会有收获。
这样也好,将错就错下去,不会损害任何一方的利益。
维持现状就好。
可事不遂人愿,在凯莉高三时,两家公司的矛盾格外激烈。
卡米尔眼见她一天比一天沉默,学习与家庭的双重压力让她喘不上气。
凯莉依然没有在他面前提过公司的事,或许是她觉得卡米尔不知道,又或许她认为他是雷氏的人。
关于那些监视的人,她也没有解释过。
卡米尔不是个多嘴的人,如果她要当这些事不存在,那么他也会假装遗忘。
只是那棵名为隔阂的树在他们的脊椎中开始发了芽。
某天他问她,要不要去那家甜品店。
“放学后我没时间。”
“不,就现在。”
凯莉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似乎在确认他话语中的认真。
这是卡米尔首次主动提议翘课,他知道自己提出了一个疯狂的建议,可内心却十分平静。
“好啊。不过学校里可全是眼睛,被发现了怎么办呢,卡米尔学弟~?”
“我有计划……还有,别这么喊我。”
根据卡米尔的计划,凯莉当着那些眼线的面走进寝室,在寝室里换了一身衣服,从防盗窗的防火门踩到了一棵巨大的樟树上,顺着窗外的树爬到了墙头。
她往下望,卡米尔已经等在了那里,向她张开双臂。
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一个对视,凯莉便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风吹起了长发,有力的臂膀托起了身子,她紧紧环抱住卡米尔的脖子,放声大笑起来。
他们的心脏没有哪一刻这般贴近过,它们在胸膛里鲜活地跳动着,同鸣共振。
15.
在她十七年的人生里,还从未感受过这样的轻松自由。
其实后来并没有去甜品店,他们漫无目的地在这座繁华的城市之中到处玩乐,好像是今天才真正认识它一样。
最后凯莉在公园的长凳上坐下来,靠在一旁爬满爬山虎的柱子上。
这条长廊顶端的日光被茂盛的爬山虎占据,微风经过,却落了不少枯叶下来。
原来又入秋了。
凯莉眯着眼,身心逐渐放松。
她说这种感觉真好,不会有人盯着她,也不会被催联姻。
卡米尔的心震了一下,手不觉用了点力。
“嘶,卡米尔,放手。”凯莉从他手中解救出了自己的手腕,揉了揉,依然是她惯用的轻慢语气,“你和雷狮有点关系吧?我不信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是笑着,现在看上去却不像高兴。
卡米尔紧盯着她,似乎这样就可以证明她是在说玩笑话:“什么意思?”
凯莉冷下脸,偏过头不去看他:“字面意思。你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吧,还在装什么不知情?觉得耍我很好玩吗?”
“我是问,前面你说的联姻是什么意思?!”
她甚至都还没成年!
“没否认?那就是默认了?”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本小姐凭什么……卡米尔!你放手!”
手腕被他抓住,凯莉用力挣扎起来,卡米尔把她的手举过头顶,按在了左侧的柱子上,一条腿曲起压在凯莉乱踢的腿上,令她动弹不得。
他的帽子已经不知所踪,凌乱的头发下是一双发红的眼睛。
狼狈的两人都剧烈呼吸着,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卡米尔咬着牙,懊恼自己怎么一时冲动,行为太过激了,他本意并非如此。
凯莉垂着头,发丝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我说你啊……这种事情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就这么喜欢揭人伤疤?”她昂起头,直直与卡米尔对视着,尾音忍不住发颤,眼神却是恶狠狠的,“这么在乎……怎么?你喜欢我?”
对面的呼吸停滞了,张了嘴却吐不出一个字,可他犹豫的神色却如同一块烙铁,深深烫进了她的心脏。
“你说话啊!装什么哑巴!”凯莉无力地用脑袋撞着他,渐渐停下,靠在了卡米尔身上,肩膀微微颤抖。
“抱歉……”
卡米尔松开手,小心地虚搂住她。
是从何时起,一靠近她心就乱了,比以前更容易冲动,思维有时也开始迟钝,做出不理智的事。
听到她要联姻,脑海中更是一片轰鸣,什么都顾不上了。
喜欢?他自己从不这么认为。可当凯莉想要嘲讽他,问出那个问题时,他犹疑了。
是喜欢么?他以什么样的立场,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喜欢?
他甚至对她的一切都知之甚少。凯莉有太多秘密,每一个秘密都是一道伤口,她将遍体鳞伤的自己藏得很好,绝不示人。
但就如同她说的那样,这些同他有什么关系呢?
16.
“大哥,星月集团最近在大肆裁员,我们安插的人不少都被揪出来了。”
雷狮打开卡米尔递上来的人员名单:“倒是警觉,但在公司运转困难的情况下还敢裁员?星月不想干了?”
“后面应该有其他公司在支撑星月,我还在查,不过……”卡米尔想起在假面商宴上看见的人,表情凝重了些。
“你有怀疑对象?”
“嗯,圣空集团的小少爷嘉德罗斯,似乎和凯莉有联系。”
雷狮把名单往办公桌上一丢,翘起二郎腿坐在老板椅上,有些烦躁。最近他忙这些破事一直没睡好觉。
“圣空集团?他们两个怎么扯上关系的?”
圣空集团不就是近年来天天抢雷氏生意的那个?虽然创立时间短,但混的可谓风生水起,方兴未艾。
这感情好,一个曾经的竞争对手,一个现在的竞争对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两家集团公司联合起来搞他。
“嘉德罗斯和凯莉曾是高中同班同学,星月与圣空曾经也有过合作。”
年少无知时还因为凯莉要同嘉德罗斯一起去两家公司的庆功宴,而没和他一起放学回家郁闷过。不过,这种事卡米尔会一辈子烂在心里。
“以及,我们保护起来的一部分星月前股东已经被找到,他们可能会随时供出雷氏。”
“先把那些股东签下的转让合同转移,剩下的人继续藏好了,多给点钱他们不会乱说。圣空集团那边让雷蛰去对接,不要汇报给我。”
他要处理的事情够多了,如果不是雷氏那些老不死的一直嚷嚷让他管理公司,还把大伯搬出来,雷狮真是一点都不想管,恨不能全抛给雷蛰。
“处理完这些事你也放两天假,卡米尔,你最近太紧绷了。我明白你心里不好受,如果你想,可以从雷氏辞职,我不会阻拦你。”
脱离了雷氏,他和凯莉的关系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尴尬紧张。毕竟是初恋——虽然卡米尔不承认——雷狮知道他放不下。
卡米尔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离开雷氏,大哥在哪我就在哪。我的私事会自己处理好的,大哥不用担心。”
他自己作出的决定,雷狮也不再说什么,起身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了,城北我名下有一套别墅,和你现在住的一样是复古英伦风,如果你想换住处,随时都能搬过去。”
“……谢谢大哥。”
断就要断干净。现在他的住所已经被凯莉找到了难免她以后会再次上门,这点卡米尔不会想不到。
可他不甘,不希望以后见面从此只在商业场上。
或许当年离开时就该料到这个结局的。
17.
十八岁生日,分明是一生中最珍贵的日子,凯莉却丝毫提不起兴趣。
乌黑的长发以极其复杂的方式盘在一起,插上一顶由名贵珍珠和钻石镶嵌而成的发冠。
玫红色的礼裙由上好的丝绸与轻纱缝制而成,用上百颗珍贵的宝石点缀,走动时层层叠叠的裙摆如同闪耀的玫瑰海。
而镜前的少女生了一副极好的样貌,这些价值连城的珠宝在她面前全失了光芒,任谁都会惊叹,这简直是自最娇艳的那朵玫瑰中诞生的精灵。
唯一令人唏嘘的是,她的脸色差到了极致。
发冠太重了,压得脖子又酸又痛,这玩意儿除了值钱没有任何作用。礼裙系带绳太紧了,她不得不挺直背,吸着一口气才不会那么难受,还被害得只能小口呼吸,不然就会呼吸困难。
这裙子本就足足有二三十层纱,笨重得要死,还要加一堆乱七八糟的装饰,走路根本走不动,稍微走两步就得休息。
从今天早上一直到现在都在化妆打扮,连东西都没吃几口,神仙都要熬不住了。
还有……凯莉沉着眸子,不想去那所谓的生日宴。都是些虚伪的家伙互相吹捧,她连假笑都不想给。
那个厄瑞丝看上的“女婿”,估计也会来吧?
说的好听点是谈合作、联姻增进友谊,说得不好听就是把自己的女儿当做她走得更高的垫脚石。
说来可笑,从小到大厄瑞丝让她学的每一样东西,不论自己喜不喜欢,她都拼命地去学,只为讨这个母亲的欢心。
她不允许凯莉接触任何有关公司管理的知识,只让她学习礼仪、插花、烘焙各种没有用的东西。唯一从她那里学到有点用处的,是教她联姻后如何里应外合吞并雷氏。
原来到头来她只想培养一个花瓶,一个最完美的联姻工具。
真悲哀啊。
曾经如此仰慕的母亲,只是一个利益至上的冷漠女人。她为唯一的女儿准备的成人礼,是一纸订婚书。
可惜她的计划要泡汤了。
凯莉摆了摆手,为她整理形象的两个化妆师停下动作。
“怎么了,大小姐?”
“你们都出去,我要自己静一静。”见她们神色犹豫,凯莉怒气冲冲地打翻了化妆台上的首饰盒,“本小姐命令你们出去!听不懂吗?!”
“大小姐别生气,我们这就走!”她们连忙离开了房间,关上门时凯莉听见了其中一位化妆师还在小声嘀咕,说她脾气真大。
酒店房间现在只剩下了凯莉一个人,她看了一眼时间,大概十分钟她就得去楼下作为主人公出场生日宴。
只有十分钟。凯莉定了定神,第一件事就是去解那要命的系带绳,喘了口气后用手机拨通了电话。
“该死,这裙子怎么穿的,脱不下来。”
她匆忙地摘下身上的各种首饰,价值几千万的礼裙也被粗暴地脱下,乱七八糟的揉成了一团。
几分钟后,一辆盖着桌布的餐车从总统套房中推出,已经换回常服的凯莉藏在餐车中,顺利离开了酒店。只剩下被威逼利诱吓懵了的服务员呆呆地站在原地。
这婚她是不会订的,她还有一个约定要赴。
十分钟之后化妆师来提醒凯莉,可房间中除了满地狼藉和一个摊开的小型行李箱,哪儿还见得到半点人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