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保护者
临时会议室的门被反锁了。
这是警视厅三楼一间平时用来存放杂物的房间,此刻被紧急清理出来,桌椅重新摆放,白板从走廊搬进来靠在墙上。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像某种不安分的心跳。
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自己走进来的。
柯南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黑色记号笔,上面已经写满了字。他的个子太矮,写到上半部分的时候要踮起脚尖,服部看不下去,接过笔替他写。
白板上目前写着:
· 罗杰·杜芬舒斯——德索斯坦市市长
· 选举周期?下一届时间?
· 弹劾条件?
· 父母证言矛盾点
· 杜博士的发明记录——“保护者”(未公开)
最后那行字被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灰原哀坐在角落里,膝上放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诺姆被接上了电源,靠着墙壁站着,屏幕上的笑脸忽明忽暗,和那根日光灯管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同步。
小兰、和叶、园子挤在一张长椅上。园子还在消化“市长是坏蛋”这个信息,表情介于震惊和兴奋之间——震惊是因为事情比她想的严重,兴奋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参与过“把市长拉下马”这种级别的行动。
和叶靠在小兰肩膀上,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她哭够了,现在她想做事。
佐藤美和子靠在门边,双臂抱胸,表情是那种刑警特有的、在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高木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已经写了好几页,字迹从工整逐渐变成潦草,最后变成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鬼画符。
目暮警官没有来。
不是他不关心,是他不能来。这件事还没有到需要官方介入的程度——或者说,还没有到官方可以介入的程度。他们现在做的事情,介于“私人调查”和“公民行动”之间,灰色的,暧昧的,但每个人都觉得必须做。
毛利小五郎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推开门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开着,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没打开,他只是习惯性地拿着。他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字,又扫了一眼房间里的人,然后找了个角落坐下。
“大叔,”服部转过头,“你怎么看?”
小五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啤酒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罐子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拉环的边缘。他的目光落在白板上那行“父母证言矛盾点”上,看了很久。
“我刚才在外面,”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低沉得多,“跟那个叫诺姆的机器人聊了几句。”
房间里安静下来。
“诺姆给我看了一段记录。杜博士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到四十度,他妈妈在楼下看电视,他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后来他自己爬下床,倒水喝,摔了一跤,额头磕在桌角上,缝了七针。”
小五郎顿了顿。
“他妈妈后来说——‘小孩子磕磕碰碰很正常,你弟弟从来没让我操过这么多心。’”
和叶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我听完之后,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想了十分钟。”小五郎抬起头,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我在想,如果我是杜博士,我会怎么样。”
“我会恨。”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重,“我会恨我的父母,恨我弟弟,恨全世界。我会变成一个每天只想着报复的人。我可能会比制造冰淇淋终结者更过分,我会直接造一个能把德索斯坦从地图上抹掉的终结者。”
他苦笑了一下。
“但杜博士没有。他恨不了他们。他甚至说——他不讨厌他的父母。”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这意味着他的意志力,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东西。”
小五郎把啤酒罐拿起来,又放下,金属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人被自己最亲的人伤害了几十年,女儿没了,父母不在乎,弟弟连看都不来看他一眼——然后他坐在审讯室里,说‘我不讨厌他们’。”
“他不是原谅了。他不是释怀了。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没有办法把自己的感情关掉。”
“这种东西——”小五郎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这种意志力,我没有。”
房间里更安静了。
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
“我问你们,”小五郎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你们有吗?你们能做到吗?”
他看向服部。
服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剑、写过状子、抓住过犯人,但此刻它们只是安静地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着,像两个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孩子。
小五郎看向佐藤。
佐藤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缓缓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摇了摇头。
她见过太多案子了,见过太多被伤害的人。他们有的选择报复,有的选择沉默,有的选择逃离。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被伤害了一辈子之后,选择了——不讨厌。
那不是软弱。
那是比任何复仇都更艰难的路。
小五郎看向高木。
高木直接低下了头,手里的笔记本被他攥得起了褶皱。他做不到。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如果他的父母对他的女儿说了那种话——他不敢往下想。
小五郎看向小兰。
小兰的眼眶是红的,但她的表情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撞击的表情。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她只是在想——如果她的父亲是杜博士的父母那样的人,她能做到不讨厌吗?
她不知道答案。
她甚至不敢去知道。
小五郎看向和叶。
和叶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新的眼泪马上又涌了出来。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她做不到。她怎么可能做得到?
小五郎看向园子。
园子张着嘴,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她是铃木财团的大小姐,她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父母不爱我”这个选项。但就在这一刻,她第一次认真地、用力地去想象那个画面——如果她的父母对她说那些话,如果她的弟弟(虽然她没有弟弟)夺走了她的一切,如果她的女儿——
她不敢想下去了。
她做不到。她绝对做不到。
小五郎看向灰原。
灰原没有看他。
她低着头,平板电脑的屏幕已经自动锁了,黑色的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的手指在平板电脑的边框上反复摩挲着,一圈,又一圈。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无法关掉对家人的感情”是什么意思。
她的姐姐宫野明美。
她的父母。
那个组织。
她恨过,恨得骨髓里都是恨。但她从来没有办法彻底地、干干净净地、像关掉一盏灯一样关掉那些感情。每一次恨的同时,都有一根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把她和那些人连在一起。
她做不到彻底地恨。
就像杜博士做不到彻底地不恨——不,杜博士甚至不是“做不到彻底地恨”,他是“根本恨不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意志力?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她站在杜博士的位置上,她早就在某个深夜选择了永远闭上眼。
小五郎最后看向柯南。
柯南站在白板旁边,手里还拿着记号笔,但他的身体微微僵住了。他感觉到小五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他没有回头。
他能做到吗?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工藤新一的脸——他自己的脸。他的父母,工藤优作和工藤有希子,他们爱他,他们从来没有伤害过他,他们给了他最好的一切。
他无法想象自己的父母对他说那些话。
他甚至无法完成这个想象。
所以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连“想象”都做不到,那杜博士所承受的,已经远远超出了“痛苦”这个词能够承载的范畴。
“……没有人能做到。”
说话的是佐藤。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在冰面下流动的暗河。
“我们在这里的所有人,”她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一个人能做到杜博士那样。”
“这不是意志力的问题。”她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这是——他在用自己的理智,强行压住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所有反应。恨、愤怒、委屈、不甘——他把这些东西全部压在身体里面,然后用一个微笑盖住。”
“这不是坚强。”
佐藤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有些哑。
“这是一种自毁。”
房间里没有人反驳。
因为他们都知道,佐藤说的是对的。
一个人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压在心里,不恨、不怨、不发泄——那不是健康的心态,那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当容器,装下所有本不该由他来承受的东西。
那个容器总有一天会满的。
冰淇淋终结者,就是它满出来的那一刻。
小五郎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他走到白板前,从服部手里拿过记号笔,在那行“杜博士的父母对他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旁边,写了两个字。
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
“公道。”
他写完这两个字,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我这个人,”他说,声音恢复了一点平时的粗犷,但底子里还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这辈子没少犯浑。喝酒、赌马、让女儿操心——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榜样。”
“但是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含糊过。”
他的目光变得很沉。
“该是谁的错,就是谁的错。该是谁欠的,就得谁来还。”
“杜博士的父母欠他一个童年。他弟弟欠他一个道歉。整个德索斯坦欠他一个‘你也是一个人’。”
“他们不还,我们就帮他要。”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服部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一种“老子终于等到这句话了”的笑。
“算我一个。”他说,和刚才在走廊里一样的三个字,但这次声音大了一倍。
“我也去,”和叶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但眼神不一样了,“我不会打架,但我可以……我可以骂他们。我骂人很厉害的。”
园子举手:“我出钱。要查什么、要买什么、要找什么人——铃木财团的关系网,随便用。”
小兰没有说话。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小五郎身边,把手放在父亲的胳膊上,轻轻握了一下。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跟你一起。
高木合上了笔记本,深吸一口气:“我会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多地调取相关资料。”
佐藤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这个笨蛋终于说了句有用的话”的表情。
“我用刑警的身份,”她说,“走正规渠道查德索斯坦那边的记录。罗杰是市长,不是神仙。只要是人,就会留下痕迹。”
灰原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质感:“杜博士的发明记录里,有一个项目被加密了。加密时间是——凡妮莎去世后的第三天。”
“项目名称叫‘保护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我需要时间破解,”灰原说,“但我有一种直觉——”
她顿了顿。
“这个发明,不是用来伤害任何人的。”
柯南从白板前转过身来,看着房间里每一张脸。
小五郎、佐藤、高木、服部、和叶、小兰、园子、灰原。
还有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诺姆的屏幕亮了,那个小小的笑脸安安静静地亮着,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还有走廊里,泰瑞的影子映在磨砂玻璃门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好,”柯南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我们分工。”
他的手指点在白板最上方。
“目标只有一个。”
“把罗杰·杜芬舒斯,从那个位子上——请下来。”
日光灯管最后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
但房间里没有人觉得暗。
因为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着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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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
罗杰的“配合调查”很快就露出了真面目——他不是来帮助哥哥的,他是来确保哥哥的案子不会影响到自己的政治形象。
“汉斯就是汉斯,他总搞这些事情。不用太当真。”
当这句话从罗杰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佐藤美和子第一次在工作场合失去了控制。
她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而柯南发现了一个关键的证据——杜博士的发明记录中,有一个从未被公开的项目。那个项目的名称,只有三个字。
“保护者。”
灰原在分析那些数据时,忽然停住了手指。
她的眼睛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放大。
“柯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个发明不是用来伤害别人的。”
“它是用来保护一个人的。”
下集,《保护者》,那个被所有人误解的疯子,他的最后一个发明,即将揭晓。
“有些人生来不被爱,于是他们学会了发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