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走廊上,脚步声还没完全消散,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兰?你怎么在这儿?我听说这儿出了案子——”
毛利小五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贯的大嗓门和那点不耐烦。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着,显然是从赛马直播前被拽出来的。跟在他身后的是工藤优作和工藤有希子——优作的表情还算镇定,但眉头微蹙,有希子则是难得的没有笑容,目光在审讯室里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
“爸爸?”小兰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你怎么来了?”
“警视厅打电话过来的,说是涉及到什么危险装置,让我过来看看。”小五郎挠了挠头,视线落在柯南身上,“这小子又掺和进来了?”
柯南没接话。
优作和有希子对视一眼,走了进来。有希子走到小兰身边,轻轻搂了搂她的肩膀,低声问:“发生什么了?”
小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刚才在审讯室里听到的那些东西,像石头一样堵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佐藤美和子走过来,声音很平静:“工藤先生,妃女士,事情是这样的——”
她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从科技展厅的公开课开始,到冰淇淋终结者的失控,到杜博士被控制住,再到审讯室里那场漫长的、令人窒息的背景故事讲述。她没有添油加醋,甚至刻意压住了语气里的情绪,但讲到杜博士父母说的那两句话时,她的声音还是顿了顿。
“——‘是她自己不看路,关我们什么事。’”
“——‘遇到这种事情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你就控制不住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小五郎的声音。
“他妈的。”
毛利小五郎骂人的时候不多,至少在公众场合不多。但这次他是真的骂出来了,声音不大,但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咯咯作响,脖子上青筋暴起。
“这是人说的话吗?”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那是他们的孙女!亲孙女!死了还怪自己儿子情绪控制不住?这种人——”
他说不下去了。
优作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皱眉变成了面无表情。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面无表情的时候,往往是愤怒到了极点的时候。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裤缝,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但此刻这个动作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
有希子没有说话。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的表情和小兰不一样——小兰是悲伤,有希子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愤怒和心疼搅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无声的震动。
“优作,”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想见见他。”
优作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
佐藤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杜博士在拘留室,还没有正式收押。我带你过去。”
走廊不长,但每走一步,有希子都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加重。她见过很多嫌疑人,采访过很多罪犯,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在见到一个人之前就已经被他的故事击穿了。
拘留室的门是铁制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
佐藤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请进。”
门开了。
杜博士坐在一张简易的床铺上,手铐已经解开了,但脚踝上还戴着一副轻便的限制器。他的对面站着一个……鸭嘴兽?
有希子愣了一下。
那是一只鸭嘴兽,戴着一顶棕色的侦探帽,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用一种近乎人类的、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哦,那是泰瑞,”杜博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松,像个在介绍老朋友的孩子,“我的……搭档。你别看他现在不说话,他其实是个很好的听众。”
有希子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拘留室很小,三个人一只鸭嘴兽挤在里面,显得有些逼仄。杜博士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到了最深处,只剩下表面一层薄薄的光。
“你是……”
“工藤有希子,”她微微鞠了一躬,“我听说了你的事情。”
杜博士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哦!你是那个演员?我见过你演的……那个什么来着,反正挺好看的。”他的语气轻快得不像是在拘留室里,倒像是在咖啡馆偶遇了一个老朋友,“你真人比电视上好看。”
有希子想说谢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近距离看着这个男人——四五十岁的样子,瘦削,黑眼圈很重,嘴角挂着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像是挂在脸上的面具。
她忽然明白了这个微笑是什么。
是她自己最熟悉的东西。
“杜博士,”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刚才说,你想让我帮你做一件事?”
杜博士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暗,像是在犹豫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戴着手铐的手腕,沉默了几秒钟。
“我听说你会变装,”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就是……变成另外一个人?改变容貌那种?”
有希子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那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杜博士抬起头,那个微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你变成我的样子,去参加罗杰的生日会。”
“罗杰?”
“我弟弟。”杜博士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但坐在椅子上的泰瑞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我最讨厌的人。”
有希子一愣。
杜博士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那种轻快的、近乎天真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他把我的爱都给夺走了。”他说,“我父母对我是什么样,你都听说了。对罗杰呢?罗杰是他们的宝贝,是他们的骄傲,是他们的‘好儿子’。我穿了一年裙子站在花园里当小矮人的时候,罗杰在学骑马。我饿着肚子被豹猫养大的时候,罗杰在最好的学校里吃着最好的午餐。”
“同一对父母,”他笑了一下,“养出了两种人生。”
有希子的手指在发抖,但她控制住了。
“正常来说,我也是会去参加他的生日会的,”杜博士的声音低了一些,“毕竟他是我的弟弟。他其实也没对我做什么,他只是……存在而已。他的存在就把我的一切都拿走了。”
“但是我现在……”他抬了抬自己被铐住的手,又笑了,“涉及案件,被关在这里,去不了了。”
“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去。”
有希子张了张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需要我做什么?只是出席?”
“不,”杜博士摇了摇头,那个微笑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他很快就把它补上了,“我需要你保持微笑。”
“在我父母和罗杰面前,我从来不表露真实的情绪。我小时候会哭,会闹,会问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但长大之后我就不了。”
他的声音变得很平,像在念一段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话。
“我在他们面前永远是笑着的。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是一种……维持。就像你在台上演戏,你知道自己在演,但你不能让观众看出来你在演。”
“我的观众就是我的父母和弟弟。他们不知道我难过,不知道我愤怒,不知道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们看到的就是一个快乐的、不在乎的、没心没肺的杜芬舒斯。”
“我把自己真实的情绪埋在了心里。埋得很深。深到有时候我自己都找不到。”
“但是——”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几乎听不见的破音,“有的时候,我真想忘记一些东西。有些事情太疼了,我想把它们从脑子里删掉,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有些事情是永远无法忘记的。就算你忘记了,它们也会用某种形式存在你的大脑里。在梦里,在某个瞬间的气味里,在你不经意间看到的一个画面里。它们不会走。”
“所以,”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有希子,那个微笑还挂在脸上,“我希望你能帮帮我。帮我笑一次。在我不能去的地方,替我去笑。”
有希子看着他。
这个男人坐在拘留室的硬板床上,脚上戴着镣铐,刚刚因为差点把一个城市变成冰淇淋而被逮捕,正在讲述一个关于弟弟的生日会的请求。他的语气是轻松的,他的笑容是得体的,他的眼神是平静的——但这一切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让人心脏发疼的东西。
“我答应你。”有希子说。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但只有站在她身后的佐藤看到了——她的指尖掐进了掌心,掐出了深深的红印。
杜博士的眼睛亮了,真正的亮了,像是黑暗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谢谢。”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颤抖,“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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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会在一个高级西餐厅的包间里举行。
有希子花了两个小时完成了变装。杜博士的身形比她高了很多,但通过特制的增高鞋和填充物,她成功地模拟出了一个瘦削中年男人的轮廓。脸部是最难的部分——杜博士的五官有一种介于疲惫和倔强之间的特质,有希子用硅胶和化妆品一笔一笔地复刻出来,最后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男人在笑。
那个笑容太像了——嘴角上扬的弧度、眼角的纹路、甚至连那种“我在笑但我不开心”的微妙张力,都被她精准地捕捉到了。
她想到了杜博士说的话:“我在他们面前永远是笑着的。”
她现在就是那个笑。
生日会上,罗杰比杜博士年轻不少,衣着光鲜,笑容灿烂,说话时中气十足。他身边围着七八个朋友,还有一对老人——杜博士的父母。
有希子走进包间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扫了过来。
“汉斯?”罗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大方,“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来来来,坐这边!”
他的语气是热情的,但那种热情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虚伪,更像是一种……理所应当。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哥哥有可能不来,也从来没有想过哥哥的出席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有希子在桌边坐下,微笑着。
“哥哥,最近在忙什么?”罗杰随口问道,一边给自己倒酒。
“老样子,”有希子用杜博士的声音回答,那是她花了很多时间练习的低沉嗓音,“搞一些小发明。”
“又是那些什么‘终结者’?”罗杰笑了,周围的人也跟着笑了,“哥,你都多大年纪了,还搞那些小孩子的东西。”
有希子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的脑子里在翻涌。
她刚刚听过这个男人一生的故事——被豹猫养大,穿了一年裙子当花园小矮人,女儿被父母间接害死,自己在审讯室里说不出一句“我恨他们”。而现在,她坐在这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旁,面前摆着精致的餐盘和昂贵的红酒,周围是一群笑得毫无负担的人。
而她要笑。
杜博士的爸爸——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坐在桌子的另一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汉斯,你这几年好像瘦了。”
有希子想说:因为他的女儿死了。
但她笑着说:“最近吃得少。”
杜博士的妈妈接了一句:“你也该注意身体了,别整天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希子想说:他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因为他从小到大唯一能找到的存在感就是“我至少能发明点什么”。
但她笑着说:“知道了,妈。”
罗杰切着牛排,头也没抬:“对了哥,你那个什么……凡妮莎?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她了。”
有希子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凡妮莎。
那个女孩的名字。
那个被卡车撞了的女孩。
那个在她父亲怀里闭上眼睛的女孩。
她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
“挺好的,”她说,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她最近忙。”
罗杰“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有希子低下头,叉起一块牛排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她尝不出味道。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脸上——不要皱眉,不要抿嘴,不要露出任何不属于“杜博士”的表情。
但是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
你怎么能这样问?
你怎么能用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语气,提起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你怎么能不知道你的侄女已经死了?
你怎么能在她死后还过得这么好,穿得这么好,吃得这么好,笑得这么开心,而你甚至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她想到了杜博士最后那句话:“有些事情是永远无法忘记的。就算你忘记了,它们也会用某种形式存在你的大脑里。”
凡妮莎就存在于杜博士的大脑里,存在于他每一个假装正常的瞬间里,存在于他每一次笑着说“挺好的”的时候。
而有希子现在就在替他完成这个“挺好的”。
生日蛋糕推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开始鼓掌。罗杰站起来,笑容满面地吹蜡烛,许愿,切蛋糕。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有希子也在笑。
她的嘴角上扬着,眼角弯着,肌肉的记忆让她精准地维持住了这个表情。但她的眼眶在发热,一种滚烫的液体在眼底聚集,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她不能让它掉下来。
她答应了杜博士。她答应了要保持微笑。
她想到了杜博士说的话:“我把自己真实的情绪埋在了心里。埋得很深。”
她现在就埋着。她把这些翻涌的、滚烫的、几乎要把她撕碎的情绪全部压了下去,压到最深最深的地方,然后用一个微笑封住了井口。
她笑着看罗杰切蛋糕。
她笑着听父母谈论罗杰的新工作。
她笑着接受所有人无意识的、毫无恶意的忽视。
她笑着,笑着,笑着——
直到生日会结束。
直到她一个人走进洗手间,锁上门,看着镜子里那个不属于她的脸。
镜子里的男人在笑。
但那个笑容已经碎了。
有希子靠着洗手台,双手撑着冰凉的大理石,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在变——硅胶的边缘微微翘起,露出下面被汗水浸湿的真皮肤。她一把扯下假发,扔掉填充物,像蜕皮一样把杜博士的脸从自己的脸上剥下来。
镜子里的女人在哭。
不是默默的流泪,是整个人都在发抖的那种哭。她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但眼泪像决堤一样往下掉,砸在洗手台上,砸在她颤抖的手背上。
她想到了小兰——小兰听了这个故事之后抱着园子哭,是痛快的哭,是可以哭出来的哭。
而她不行。
她刚刚在那张桌子上坐了三个小时,笑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一切都好。她替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微笑,替一个差点毁灭城市的疯子维持体面,替一个恨不了自己父母的人在他的家人面前维持最后的尊严。
她的脑子像是被塞进了一台搅拌机,所有的情绪——愤怒、悲伤、心疼、不甘、恶心、无力——全部绞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想尖叫的东西。
“那个人,”有希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洗手间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