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完美的镜像，无解的困局

安全屋的地下会议室里，气压低得让人呼吸困难。距离“迷雾计划”启动已过去一周，预设的“诱饵信息”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预期的涟漪。那个困扰所有人的“幽灵”，仿佛彻底蒸发，又或者……从未真正存在过。

但红方高层无人相信后者。基安蒂带来的情报、伏特加的点醒、以及此前数次精准到令人发指的信息泄露，都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他们阴影从未远离。

此刻，与会者比上次更多。除了琴酒、伏特加、赤井秀一（冲矢昴）、降谷零、工藤优作（视频）、柯南、灰原、毛利小五郎、阿笠博士外，佐藤美和子与高木涉也被特别召入——作为警方一线与“迷雾”信息有直接接触的节点，他们的观察至关重要。世良真纯和玛丽依然在远程节点旁听。

“……综上所述，”降谷零面色凝重地总结着过去一周的监控结果，“我们向三个不同层级和渠道释放的、关于‘第三区图纸藏匿点’的诱饵信息，截至目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被异常探知或传递。警方加密档案室的访问记录干净；预设的几个物理监控点没有捕捉到可疑接近行为；就连我们内部，也未发现任何人有反常的信息索取或打探举动。”

“我们刻意让小兰‘不经意’地对小镜提起过其中一条最不敏感的诱饵信息片段，”灰原的声音清冷，汇报着她这边的观察，“她的反应是恰当的好奇和一点点困惑，随后注意力很快被其他事情转移，没有后续追问，也没有观察到任何试图验证或传递该信息的细微举动。”

佐藤警官接着汇报警方层面的情况：“警视厅内部，关于那些‘关键词’的保密氛围已经形成，大家都很谨慎。我们故意留出的一两个理论上可能被利用的‘信息缝隙’，也无人触碰。就像……对方完全知道那是陷阱，根本不屑一顾。”

会议室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精心布置的陷阱，猎物却连看都不看一眼。这比猎物狡猾地避开更让人不安，因为这可能意味着，猎人对陷阱的了解，比设陷阱的人更深。

“是不是我们的诱饵设计得不够逼真？或者，‘幽灵’的获取渠道，根本不是我们预设的这几条？”高木涉尝试提出想法。

“可能性存在。”赤井秀一沉吟道，“但根据之前的泄露模式，对方对我们常规信息流的依附性很强。突然如此彻底的沉寂，只有两种可能：一，对方因故暂时停止了活动，或转移了目标；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对方察觉到了‘迷雾’的存在，并且拥有足以看穿并规避它的能力和信息。”

“看穿‘迷雾’……”毛利小五郎喃喃道，“那得对我们的行动模式和人员了解到什么程度？”

一直沉默的阿笠博士，此刻推了推眼镜，胖胖的脸上罕见地没有了往常乐呵呵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技术专家面临难题时的严肃和一丝……难以置信。

“或许，”博士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我们一直低估了‘镜像’这个词的……字面含义。”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我这几天，反复分析了之前所有疑似‘幽灵’活动的技术残留特征，以及灰原、小兰她们对小镜的行为观察记录。”博士调出一些数据和图表投在屏幕上，“从技术角度看，对方使用的信号伪装、反追踪手法极其高明，其核心逻辑并非简单的隐藏，而是模拟与混淆——模拟常见设备信号，混淆在环境噪声中。这种思路，与其说是黑客技术，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基于对监控者行为模式的深度理解而进行的主动欺骗。”

他切换画面，显示出一些行为分析图谱：“再看行为层面。小镜的日常表现，其规律性、稳定性，以及对各种刺激（包括我们的试探）的反应模式，经过建模分析后发现，其‘优化程度’高得异乎寻常。她几乎总能做出在当下情境中最‘合理’、最‘无害’、也最不容易引起进一步深究的反应。这不像是一个真实孩子的随机应变，更像是一个拥有顶级社交智能和情绪模拟能力的系统，在不断计算并选择最优行为输出。”

博士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核心、也最令人心悸的结论：“结合这两点，以及伏特加之前关于‘利用儿童身份’的洞察，我有一个大胆的、也是目前唯一能解释所有现象的推论——”

他看向柯南，又看向屏幕上的工藤优作。

“这个‘镜像’，如果她真的存在并且就是小镜，那么她不仅仅是在‘模仿’或‘扮演’一个聪明孩子。她可能，在思维逻辑、危机反应、信息处理的核心模式上，与工藤新一高度同构，甚至基于某种我们未知的技术，实现了思维模式的复刻或映射。”

“而你们都知道，”博士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新一这小子，最擅长的是什么？是在绝境中利用有限线索破局，是以意想不到的角度看穿伪装，是……绝对不会轻易踏进明显的陷阱。”

“所以，”博士环视目瞪口呆的众人，“一个拥有‘工藤新一式’思维能力和谨慎性，同时又具备琴酒级别反侦察意识，并且被塑造成‘绝对无害孩童’物理形态的存在……我们想要用常规的‘诱饵’或‘试探’把她引出来？”

博士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瞬间脊背发凉的话：

“这难度，就和你们设个局，想把坐在你们旁边的这个——江户川柯南——给引出来并抓住，是一模一样的。”

“嘶——！”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清晰的倒吸冷气声。

佐藤和高木震惊地看向柯南，虽然早知他身份，但此刻才更深刻体会到这个小小身体里蕴含的是何等麻烦的对手。毛利小五郎脸色发白。降谷零和赤井秀一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连琴酒按在桌上的手指，都微微收紧。

柯南本人，更是如遭雷击，僵在座位上。

博士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一直不愿、也不敢深入思考的可能性。

一个……思维模式像“我”的敌人？

他了解自己。他了解自己的多疑，自己的谨慎，自己那近乎本能的、对不协调感和陷阱的敏锐嗅觉。如果小镜真的共享了这些特质，那么，“迷雾计划”在她眼中，恐怕从最开始就漏洞百出，如同儿戏。她根本不需要去“窃听”那些诱饵，因为她可能从一开始就推断出哪些是诱饵。

她只需要静静地、完美地扮演她的角色，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所有人期待看到的样子，然后从那些未被刻意设计、却因紧张和谋划而自然流露的细微之处，获取真正有价值的信息——比如，红方如此大张旗鼓布置陷阱，本身就在说明他们对某个方向极度焦虑和不确定；比如，哪些人是核心决策者，他们的微表情和语气在讨论什么话题时会有变化……

这些，才是“工藤新一”会注意的东西。

“而且，”灰原的声音干涩地补充，她看向柯南，眼神复杂，“别忘了，按照‘镜像计划’的设定，她可能还拥有你不具备的……完全理性的执行力和对指令的绝对服从。她没有你的道德掣肘，没有你对同伴的深厚感情可能带来的判断偏差。她是一个更纯粹、更冷酷的‘解题机器’。”

一个拥有“我”的头脑和洞察力，加上琴酒的冷血与执行力，还披着儿童无敌护甲的存在……

柯南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了解自己，正因为他了解，他才更明白，如果敌人真的是这样一个“镜像”，那几乎是无解的。

你想设陷阱抓他？他比你更清楚陷阱该怎么设，哪里会有破绽。

你想用逻辑分析他？他的逻辑可能和你同源，甚至更优化。

你想从行为找异常？他的行为模式是计算出的“完美正常”。

你想用情感打动或试探？他可能根本没有真实情感，或者情感也是模拟程序的一部分。

“所以……”高木涉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我们……我们岂不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并非完全没有办法。”工藤优作的声音从屏幕中传来，依旧沉稳，但能听出一丝凝重，“任何系统，包括基于人脑思维模式的系统，都有其局限性和内在矛盾。”

“第一，能量与持续性。维持如此高水平的模拟和计算，无论是基于生物脑还是辅助技术，必然消耗巨大。她需要休息、补给，也可能存在状态波动。我们需要寻找她‘充电’或‘维护’的迹象。”

“第二，信息输入与输出。她必须接收指令，也必须传出信息。无论方式多么隐蔽，只要存在，就有迹可循。关键是要找到她独有的、不同于常规通讯的‘通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工藤优作顿了顿，“‘镜像’的前提是‘原件’。她的思维模式基于对新一的映射或学习。那么，她就可能具备与新一相似的……思维定式和潜在盲点。新一，你最不擅长对付的是什么类型的案子？最容易在什么情境下判断失误？这些，可能也是她的弱点。”

柯南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父亲的话点醒了他。是的，再完美的镜像，也是镜像。镜子可以映照万物，但镜子本身，是空洞的，是依赖于光线的。或许，击败镜像的方法，不是制造更复杂的光影去迷惑它，而是……找到镜子无法映照的‘黑暗’，或者，改变‘光源’本身。

“我们需要调整策略。”琴酒冷冷地开口，打破了沉默，“‘迷雾’计划暂停。针对‘镜像’的直接诱捕，在找到其独特通道或致命弱点前，无限期搁置。”

“那怎么办？”佐藤问。

“回归基础，但提升层级。”降谷零接口，“一，继续对朗姆及其新组织的正面调查和施压，攻击其本体，迫使任何与之相关的‘工具’必须更频繁地活动，从而增加暴露风险。二，加强对小镜的非对抗性、长周期、全维度生理与心理监测，不寻求‘破绽’，而是建立极度详细的‘基线模型’，任何偏离基线的细微变化，都可能是线索。三，也是最新增加的——启动对工藤新一本人思维模式、行为习惯、潜在盲点的系统性分析研究，由他自己、优作先生、灰原和顶尖的行为心理学家共同完成。我们要比那个‘镜像’，更了解‘原件’。”

这是一个更加漫长、更加基础，也或许更加有效的策略。从“捉鬼”转向了“描鬼”和“固本”。

会议在一种沉重而务实的气氛中结束。每个人都知道，他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前所未见的敌人，常规手段几乎失效。但他们也并非毫无胜算。

散会后，柯南独自留在会议室，看着屏幕上博士展示的那些分析图。

一个像“我”的敌人……

他握紧了拳头。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怎么像……”他低声自语，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初，“我都会找到你。因为，真正的侦探，永远不会被自己的倒影打败。”

窗外，夜色渐深。

博士家的灯光下，小镜正将最后一块拼图放入正确的位置。完整的星空在她面前展开，璀璨而深邃。

她静静地看着，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弧度。

棋盘已经重置。

对弈的双方，都看清了对手的一部分轮廓。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完美的镜像无解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