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黎青回到故乡的第二年。13岁,小升初毕业。
毕业。她特意去照相馆拍了几张照片。
照片拍的不错,黎青很满意。回到家,她立刻登录QQ去寻找那个唯一的分组。
里面只有一个人:叶小莱
叶小莱是她的好朋友。
算了算,今天也是叶小莱他们回学校拍毕业照的日子。
思索了一小会儿,她才缓缓输了一行字:“小莱,今天我们拍毕业照了。”
没有叶小莱的立刻回复。
黎青只能耐心的等,等到晚上十一点,叶小莱还没回消息。
会不会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
黎青设想了无数可能,默默安慰自己:别急。
黎青睡着的时候还在等,期望叶小莱突然发消息给她。她把声音调到最大,就怕错过消息。
可等到考试结束,叶小莱也还没有回复她。
成绩出来的那天,黎青在网吧里抱着电脑等了一天,看到叶小莱的上线提示,立马打了几个字过去:“成绩出来啦!我考的很好,重点初中没问题。”
黎青紧盯着聊天页面看,她期盼着,期盼着她的消息下面会出现另一行字。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第十五分钟的时候,叶小莱终于回复了:“我考的也挺不错的,在实验中学。”
黎青兴奋的站起来跳了几跳,才重新坐下:“恭喜你呀!”
“其他人怎么样呢?”
“班长他们几个也不错,我们同一所学校。”
“真好,易潇然也跟你一所学校吗?”
“嗯。”
“我们同一个班。”
黎青突然松了口气,易潇然成绩本来就好,进实验中学是意料之中的事。
“真好,他肯定又会像以前一样,把牛奶全部倒给你。”
“哈哈哈,我才不要呢,他讨厌得很。”
“真好!不像我,只有一个人。”
“那你回来吧。”
黎青出神地望着窗口的五个字。眼泪不由自主地汹涌而出。
她很孤独,孤独到无法排解,甚至时常噩梦。
也许这个地方容不下她。所以,当她来的第一天,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时,她就应该清楚。
讲台下那些奇怪的眼神,搞怪的动作,以及尖利刺耳的嘲笑,就已经注定,她融不进这个小小的城镇。
回去吗?怎么回去?
黎青收住眼泪,轻轻叹了口气。想回复一句轻松的话,可手指就如失力一般,敲不出一个字母。
她想起了一天三顿的争吵。想起了母亲突然嫣红的嘴唇,想起了阳台父亲积满的烟灰缸和那一声高过一声的谩骂,想起了爷爷奶奶嫌弃的殴打,他们说“不值钱的玩意儿”。
可是,以前,黎青也是很幸福的孩子啊。父亲会满足她一切的小要求,会让她骑脖子,会抱她亲她会搂着她喊她“宝贝闺女”,妈妈也会每天给她扎漂亮的头发,会给她做好吃的,会哄她睡觉。即使爷爷奶奶偶尔电话里的“赔钱货” 传来,妈妈也会温柔地捂住她的耳朵告诉她“我们的小黎可是妈妈的乖宝贝呢!”
可一夕之间,一切都改变了。父母开始不断的争吵。刚开始是避着吵,后面是堂而皇之的吵。开始是父亲的沉默,母亲的嘶吼,后来变成了父亲的埋怨,母亲的冷漠。再后来,变成了父亲的“都怪你,怎么就生了你个没把儿的”,变成了“要不是生你,我也不会这么苦!”。
小小的黎青,缩在出租屋的一个小角落里,四周狼藉,被打坏的吊灯摇摇晃晃,光影忽明忽暗,落在黎青留着泪的麻木的脸上,落在你推搡过去我推搡过来的面容狰狞的父母的身上。
黎青总是想,要是能离开这个家就好了。
愿望终于成真,只不过离开这个家变成了离开这个地方。父母急匆匆的处理房子,处理家具。收拾行李,又办了转学证明,一切都在她的慌慌张张,蒙头蒙脑里结束。
远在老家的奶奶托人打电话来说,她得了重病,催爸妈赶紧回家,怕去晚了见不到她最后一面。
可紧赶慢赶回到家时,才发现是一场骗局。因为思念远在他乡扎根生活的儿子,为了实现有一个“带把儿”孙子的夙愿。她用了最唬人的谎言,成功地把他们骗回了家。
于是,两个人的争吵变成了四个人的争吵。两个人的拳脚变成了四个人的拳脚。这个家,真像个平行四边形,黎青想。都在为不同而相同的事情相交,又为了相同而不同的矛盾对立。
自己呢?自己是什么角色呢?
黎青也不清楚,她只是知道,自己不是“带把儿”的。
从踏进新学校的那一刻,黎青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她太想念她的同桌,她的朋友了。她回来的时候,易潇然给了她一个小本子,里面全是同学们的QQ联系方式,那个时候,班级还没有QQ的,只有她。
可是那本小本子,被淘气的表弟拿去扯了,等她发现的时候,只在院子外的小水沟里找到叶小莱的那一页。
所以,她的联系人列表里,只有叶小莱。
叶小莱会跟她讲班级里发生的各种趣事。
英语老师又去替二班画板报啦,四班的班长又站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演讲啦,语文老师的眼镜又重新换啦……但她最爱听的,是易潇然。
易潇然在她还没走时,是她的同桌。他们同桌四年。一直是最好的朋友。
有伤心的事,他会跟他说,有开心的事,他也会给他分享。她一直以为,他们会一直不分离。
易潇然对她好。他会把每天发放的牛奶留起来给她喝,会把每天发放的饼干,面包,还有餐后水果揣在她的兜里。还会从家里拿各种稀奇古怪的玩具跟她一起玩。
易潇然会搂起她的校服袖子,给她涂从家里带来的膏药,清清凉凉的,麻麻痒痒的。易潇洒会跟她说:“你想跑吗?我带你跑!”
黎青看着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里面满是真诚。
跑?不跑!她爱妈妈,她爱爸爸,总有一天,她会让他们知道,她不是“不值钱的玩意儿”。
黎青对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笑着摇头。
这是保密的手势,这是他们两个的秘密。
易潇然还会教她做题。易潇然的成绩好,初中生做的奥数题他都能做到80多分。每次数学题她拐不过弯的时候,易潇然都会拿过她的作业本一点一点讲给她听。有时候,还会用铅笔打她的脑门,说她有点笨。还说,以后她不能给别人问题目,只能问他。
郊游的时候,易潇然会从家里带便当给她,会牵她的手过马路,会陪她去采野花,会带她去看鲨鱼和水母。
放学了,他们也一定等到对方的家长都来接了,才一起走。他坐在她奶奶的自行车后座上,她坐在她妈妈的电动车后面。她妈妈会把速度放慢,由着他俩在路上一路争吵,直到他奶奶拐弯进了下一个路口。叶小莱是不参与的,因为她爸爸很有钱,每天她放学都是坐着小汽车走的。她坐在车窗里,他们喊她,听不见。
他们会互相给对方起着各种难听的外号,然后等着家长来接他们时在马路上争论谁的外号起的好,在马路上大声喊着对方的名字,直到分道扬镳。
后来,爸爸成迷于他的赢钱之道,妈妈忙着养家。他们忙着争吵,冷战,忙着保持自尊,等着一方先低头。
于是,每天的接送变成了黎青的独自步行。半个小时的车程变成了一个多小时的奔跑。跑着上学,跑着放学。
每天放学,易潇然会陪着她跑一段路程,然后坐上等候多时的奶奶的后座。
他眨着眼睛告诉她:“我可聪明了!跟奶奶说我们要锻炼身体!”
黎青不懂得为什么她如此在乎易潇然,才13岁的她,还不懂得爱情。她只是不由控制的,去想易潇然,去打听易潇然。
易潇然是一束阳光。属于她的阳光。
她会因为易潇然也把牛奶给叶小莱生气,会因为易潇然变成叶小莱的同桌吃醋。可她不能说,因为易潇然听不到。她只能天天去找叶小莱,听叶小莱讲易潇然。
很久以后,应该是上初二以后,黎青才认识一个词,叫“喜欢”,还有一个词,叫“暗恋”。
听同学说,暗恋就是,不敢去跟那个人说话,看到他会脸红,心里总是不由自主想着他,随时都想听见关于他的事。
黎青想了几个晚上,失眠了几个晚上,然后确定了一件事,她暗恋易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