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这边稀里糊涂当了格格的时候,永琪正急的满世界找人。
那天才收到萧剑寄来的鄂大人手书“自愿解除婚约”的信笺,想着进宫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和尔康一起劝一劝皇阿玛,谁知道才进宫就得知皇上今日出宫的消息,无奈之下又折了回去,打算采买些别的东西。一直到傍晚他乐呵呵的背着大包小包回去时,才彻底的愣住。
草屋像是遭了山贼般一室凌乱,床帏半搭在床上,画本子半开着摊在地上,药材铺满了一路,小柜子的大门也在风中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更可怕的是,小燕子不知所踪。
他发了疯的往山下走,先是看到了挂在树上的红嫁衣,再是看到了草丛中的玉匕首,好不容易找到一棵树上画着只燕子,然而朝所指方向看去,钱袋子正倒立在土里,金子正泛着光,他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双手不住的发抖。
她是被山贼掳走了吗?
她那么聪明能不能逃呢?
她会不会被打或者被发卖?
她现在到底在哪又好不好啊?
尔康和尔泰赶到的时候,看到了就是永琪这样一幅样子。暮色笼罩在他身旁黑漆漆的吓人,他颓唐的靠在树上握着玉匕首出神,尔泰喊了好几声后终于回神,猩红着双眼看向他颤抖道“我找不到她了”
我找不到她了,我去了每一个能去的地方,我把这座山都翻了一个遍,我去了木兰围场,草都长到了我膝盖那么高,可是我找啊找,那么多只鹿,没有一个是我的。
我去了四阿哥府上,他们说四阿哥在禁足不让我进,我穿着夜行衣去上边溜了一圈,甚至连密室我都去了,可是没有,没有一丁点儿她的影子。
我甚至去了予春楼,我想着,万一呢?万一她又女扮男装出去玩,万一她又想耍鞭子,万一她就是馋人家那的桂花糕。我把所有的男男女女看了一个遍,可都不是她。
“我想不到她还会在哪了,她一定不是故意躲起来的,她那么爱银子的一个人都没拿走,她那么喜欢那件红嫁衣,连让我碰都不行,可是她也没带走,她那么喜欢我送的这把玉匕首,却把它丢在了草丛里,她一定是出事了!尔康,尔泰,我们得赶快去救她!”
尔泰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尔康却迟疑道“那,她什么都没带走?”
永琪一愣,犹豫道“她来的时候那个包袱带走了”又瞧见尔康要说话,连忙道“但是我相信她不会是主动离开的,尔康,我们不要再纠结她的来历了好吗,她有多好,多单纯多善良,对我的心意又如何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尔康噤了声,“我也不是不相信,太巧了就是。”又正色道“但是永琪,你必须得回宫了。老佛爷的车驾已经到了河北境内,皇上已经念叨了三四天。这边的事情你放心,我和尔泰一定尽心尽力,可是你拖不得了啊”
他长叹一口气,摩挲着手里的玉坠,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小燕子啊小燕子,你到底在哪里呢?
“格格,您看这个钗子,晶莹剔透的”
“格格,您看这身衣服多好看呀,还绣着燕子呢”
“格格,您别盯着奴才,不咱们的衣服看了,咱们害怕”
“格格,要不咱们去御花园转转?五月的花一开,好看的很呢”
小燕子长叹一口气,揉了揉耳朵。
宫里的生活,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她其实适应的很快,宫装虽然难穿,但有人伺候着倒也不费事,花盆底鞋第一次穿有点别扭,两三次后好像她很熟悉似的走路依然能飞起来,至于请安规矩什么的,现在她还属于养病阶段,皇上特许不用在乎这些。漱芳斋也不错,不大不小的住着挺舒服,服侍的太监宫女们一次两次改不过来,被她耳提面命了几次也知道不说奴才奴婢了。
皇后娘娘来问过两句,令妃娘娘才敲打过几次,嘉妃娘娘还没进门就被皇上叫了去,除此以外,就是一群她见也没见过的姐姐妹妹来嘘寒问暖,然后就是她那个从天而降的皇帝爹每天流水似的赏赐,还不忘加一句“小燕子啊,你想要什么缺什么都和阿玛说,就是天上的月亮,阿玛也给你摘得!”搞得好像钱多的没处花似的。和筠亭一个样,看也不看动不动就来一句‘给我包起来,我都要了!’。
唉,和筠亭一样。
筠亭,筠亭。
她每天不知道要想起来多少次这个名字。面前的面条细软绵长,可她就是想念他坐在对面撑着脑袋揶揄她“不用吃那么快,又没人和你抢”;窗外的梨花树开的正艳,春景醉人,可她就是想念他清晨起来执剑而立,肩上落花,笑眯眯的挥挥手“才起来啊,太阳都晒屁股了!”;宫里的御医妙手回春,连药汁都熬得甜丝丝的,可她就是想念他坐在床边,双手一上一下的凉着药汤,在她苦着脸喝完后塞给她一块蜜饯,“奖励我们家燕子的!”。
当思念无以复加忍无可忍的时候,她冒出了出宫的念头。可是神武门的墙高大森严,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终于被人拿下;穿着小太监的衣服一路狗狗崇崇的还没到宫门口,就被泛着银光的剑差点封喉;出宫这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令妃娘娘已经板起了脸‘你是格格,怎可随意私会外男。让皇上知道了,你和他都活不成”。
那一刻小燕子突然觉得,算了死就死吧,死在一处也比日日见不着好多了。然而摸摸自己跳跃的心和温暖的脖子,还是默默咽下了这句话。
“格格?”明月瞧着她一直发呆,终于没忍住问她。
“啊?刚刚是说去御花园是吗?走吧”
明月彩霞相视一笑,忙给她正了正旗头,换上了那件红色的绣着双飞燕的旗装,一左一右的跟着她出去。
五月的御花园的确是争奇斗艳,美不胜收,小燕子一路闻着花香过来,忽闻燕子轻啼,她一抬头,才发现树上有两只燕子正在衔泥筑巢。心下一动,竟然直接使出了轻功飞了上去,惹得明月和彩霞一惊,忙喊道“格格,格格快下来呀”
“嘘!生怕没人听见是不是,我一会就下去!”
明月和彩霞在树下仰着头看着她,一个心里默念着不要有人过来,一个正求着老天爷保佑格格别摔了,主仆三人绕着这棵树都忙个不停,也没人看见愈走愈近的永琪。
他也是碰巧走到这里,看着这两个人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这不和他宫里的小桂子和小顺子一样吗。
他匆匆回到景阳宫的时候两个人正在那求神拜佛,看见他来都快感动的哭了,一个跪地上不停的谢谢老天爷,一个拉着他痛哭流涕“主子啊,奴才们盼星星盼月亮可把您盼来了。皇上一天差人来问三次您回来了吗,奴才真是快瞒不下去了”
他嗯了一声拿过蒹葭手里的衣服进了屏风内,小桂子扯了扯蒹葭的袖子,小声问道“主子是不是有心事,看着不太高兴的样子”
“我不在宫里的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
蒹葭忙回神,“两个事,一是四阿哥被禁足三月,有人说皇上属意您来主管御林军;二是,皇上封了位格格,说是沧海遗珠。”
永琪呵笑一声,整理着衣服走了出来,“皇阿玛倒不辜负他多情的美名,还真有流落民间的掌上明珠。”
小桂子点头笑着,也跟着他出门去养心殿请安,然而才走到御花园,却看见自家主子又停了下来。
落英缤纷,百花齐放,阳光映在苍翠欲滴的树叶上亮盈盈的闪着光,他驻足望去,突然想起了当年的惊鸿一瞥。
一抹红色掩映在苍翠中,轻灵的笑声下是一双眸子的惊惶与震惊,眼波流转,让人一见倾心。
小燕子,原来距离我们第一次相遇,已经过去了一年。可是现在,你又在哪呢?
“五阿哥吉祥”明月先看到了他,吓得一激灵连忙行礼,眼神却还担忧着瞧着树上。
永琪默然的点点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还是那抹红色,还是那串笑声,还是那双眸子,四目相对间,永琪的嘴唇张了又张,颤抖的发不出一个音节,小燕子的眼神从震惊转向欣喜,笑眯眯的和他挥手。
下一秒,却因为松开手而从树上坠落,永琪高呼一声‘小燕子’,眼疾手快的稳稳的接住了她。
小燕子惊惶未定的搂着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的心口,听他咚咚的有力的心跳,嘿嘿一笑“我就说嘛,无论我在哪,你都能接住我”
他亲昵的碰碰她的额头,身边的三个人已经惊讶的合不上嘴。
小顺子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主子,皇上又催了,正在养心殿等着呢!”
他应了句好,把小燕子放下,拨了拨她旗头的穗子,“等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说完,直接用了轻功往养心殿赶去。
他要告诉皇阿玛,已经找到了心爱的姑娘,请他废除和西林格格的婚约,御赐指婚。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
乾隆正低头批折子,一抬头就看见他这个最得意的儿子阔步走来,整个人神采奕奕的,丰神俊朗更甚从前。他笑眯眯的抚着胡子,想着自己可真是不错,一个儿子如此挺拔优秀,一个女儿又跟天仙似的,不愧是朕啊。
满意的笑了笑,又嗔怪道“你还知道回来?一天天的不知道心都在哪呢。朕宣了你好几天,你都忙什么呢?”
永琪眼神微闪,打算心一横直接说实话,正好趁势求了指婚,然而还没开口却被乾隆打断“回来了就行,过去的朕就不纠结了,太后慈驾将归,她最疼你,可别让她失望啊”
倒不是他真这么大度,主要是才想起来他这几天应该都在收拾他那间屋子,这孩子啊,整天心都在草草药药上,他四哥天天坑他还跟没事人一样。想道这,又笑道“老四抱病,你接了他御林军的差事,可要好好干,别总是天天惦记着你那药典什么的。”
永琪心下一动,故作震惊道“接替四哥?这如何使得。四哥年长且经验丰富,与御林军的兄弟们又一向交好,还有金大人这样的兵部舅舅帮衬,一向是交口称赞的。永琪愚昧,愧不敢当”
唉,瞧瞧他这个儿子,真是至纯之孝之人,你四哥这次是想把你往死里整,你还被蒙在鼓里替他说话。心里更是对永珹不满,怒道“哼!他那是交好吗?他那是想着谋反吧!朕说你当得你就当得!”又看向他瘦削的脸庞,一时间又心疼了他几分,声音也软了不少“你也不要日日只看着那些药典什么的,身边人算计你都看不出来,万事呢多长个心眼儿。再有啊,也该娶福晋了,有个人照顾你,阿玛也放心!”
“没心眼”的永琪心中暗喜,思忖着这不就是天赐的良机吗,定了定心拱手道“实不相瞒,儿臣的确有一事相求,儿”
“还珠格格吉祥!”
通传声打断了他的话,乾隆见了来人瞬时眉开眼笑,又好像要故意逗她似的突然板起了脸“养心殿你怎么也随便闯呢”
永琪看着乾隆难得的慈爱与孩子气,心想这位还珠格格应该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沧海遗珠,民间格格,看起来极为受宠的样子。
正想着,他悠悠的转过了身,却突然被眼前的人怔住。
她站在阳光里,一双眸子亮盈盈的,笑意漾在嘴边,十足的明媚动人,可为什么,会是小燕子。
“永琪啊,朕刚刚还没说,这是朕流落民间的女儿,叫小燕子。小燕子,快来见过你五哥。”
“啊,五哥?”
小燕子同样愣住,笑意僵在脸上,对视着他错愕的目光。
偌大的养心殿里寂静无声,两人的思绪都是一团乱麻,永琪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成了自己的妹妹,小燕子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爱人成了皇子,更成了自己的哥哥。
乾隆被这局面搞得不知所措,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不知为何竟生出几分天作之合的错觉,才子佳人,珠联璧合,站在一起跟一幅画似的好看。
年轻真好!
回过神皇帝呵呵笑了两声,揶揄道“永琪,你是不是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妹妹?”
乾隆这一声唤回了他的魂,他深深的看了眼小燕子又垂下了头,拱手道“是,这位妹妹果然标致”
他说这话时一字一顿,妹妹这两字咬的舌头发麻,最后身子晃了下被小桂子眼疾手快的扶住,大脑昏沉的看着小燕子在乾隆的催促下甩了甩帕子,福身道了句“五阿哥吉祥”
呵,如何吉祥!吉祥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