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币】29

李明珠调侃李清峄的时候，脑子里浮起的是另一个画面，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那日沈怀安到访，坐在石库门的客堂间，手里攥着一张货单，眉头拧得很紧，仿佛纸面密密麻麻的字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霍家近期在大肆囤药，磺胺、奎宁，市面上能见到的货都让他们截了。我这边下个月的供货单子，恐怕没法按期交付了。”

“不清楚。但那条路要是断了，沈记下半年就没法做了。”

她当时正在剥一颗橘子，听完之后把橘子皮搁在桌上，指尖慢慢地拈掉白络，像是在理顺一条看不见的线。

“往哪换？能走的路就那么几条，他们财大气粗控制了码头，全给堵死了。”

她稍作停顿，抬眸望向他：

沈怀安沉默良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他将货单仔细折起，收进衣袋：“……那行，我先撑着。”

具体怎么开路，她并没有多说。

未曾落地之前，不轻易夸下海口。这是她在李家那些的岁月里，磨出来的生存准则。

但她心里清楚，棋会里那些对弈之人，手中握着实打实的船期、货单与关税情报。

她只需将这些散落的信息一一拼凑串联，便能帮沈怀安打破霍家的恶意封锁，重新开辟出一条路。

*

16岁的李清峄被带到慕容沣面前时，手腕还缠着绳索。

他是从租界返回石库门的途中遭人截下的。

弄堂暗处忽然窜出两条人影，一左一右钳制住他，不留半分申辩的余地，强行将他塞进汽车。

车帘封得密不透风，车厢一路颠簸，把他带到了承州。

被人一推，李清峄踉跄着撞进书房，膝盖重重磕过高高的木门槛，踉跄数步才勉强站稳。

慕容沣端坐在书桌之后，并未起身，只抬眼淡淡扫过他，朝副官沉声吩咐：“把绳子解开。”

副官上前，给他松了绳索。

慕容清峄并未顾及勒出红痕的手腕，只静静立在原地，沉默地等待对方先开口。

副官将一沓东西搁在桌面上。

是当年医院出生登记簿的复印件，纸页泛着陈旧的黄，像是从旧档案里拆出来的。

最上方一页，清清楚楚记着那日的接生记录：同一时辰降生两名男婴，一栏归慕容氏，一栏归李氏。

但接生护士的姓名被墨汁涂抹过，两栏婴儿的体貌记录被人为调换顺序。脚印卡号互不对应，出生体重、身长的记载也全部错位。

旁边放着那名接生护士临终口述、按过手印的证词。字迹潦草乏力，看得出落笔时人已油尽灯枯：

“那晚有人塞来一笔钱财，命我调换两家婴儿的身份标签。我后来才知晓，是李家授意所为。”

彼时医院自有严格规程：婴儿降生后，接生护士即刻将婴儿脚掌按在印泥卡上留存脚印，作为身份凭据。脚印卡由档案员编号封存，外人无权改动。

这名护士虽被收买，也只能篡改自己经手的登记与标签。而那早已归档锁死的脚印卡片，她无力更改。

慕容沣并未翻阅那堆卷宗，只从上方抽出一张旧照片，推至李清峄面：“你看看。”

相片里是襁褓中的婴孩，襁褓边角绣着一个小小的“李”字。一旁并排摆着慕容沣青年时期的军装照。

慕容沣把两张照片并排放着：“这是你，你是被李家恶意抱错的孩子。”

“你本来应该姓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