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很久没有人同时天讲过话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兴奋,她讲了很多,通过她的话,蒲菖也算是看见了她的一生,短暂而令人哀伤,但她的话里没有怨恨。
蒲菖深深地看着时天,她眼底有痛苦,却已然很淡,表情自然,周身没有一丝怨气,没有怨气?没有怨这不可能,如果不怨,应当会……到底哪里有问题,是我弄错了吧,她心底大概还是在怨吧……她闭上眼,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而时天并未注意到蒲菖的变化,依旧自顾自地讲着。
时天的名字可以说并不是为她取的,时天的奶奶一心想要个孙子,在时天并未出生时便已想好了名字。可惜时天却是个女孩,也许是因为当初希望太大,所以奶奶一直不喜欢时天,等到时天的弟弟时年出生,奶奶对时天的态度则是更为恶劣,仿佛她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物件。
时家虽有如此大的一座宅院,但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时家其实并不富裕。
时天的父亲,时倚鸣,只是一个小药铺的掌柜。时天自小便被奶奶当下人使唤,父母百般劝阻,却仍没有什么用。
奶奶身体不好,不能动怒,因此父亲也不敢忤逆她,只好和时天的母亲悄悄地帮着时天。
时天九岁那年,母亲白秀阳又有了身孕,当时的时天一心以为如果母亲生下男孩,一切便会好起来。哪知,这才是苦难的开始。
“那天一早,我就起来干活了,就像平常一样。谁知道那天以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弟弟才几个月大,我还没抱过他,好遗憾啊。”时天叹气道,“或许如果弟弟先出生,第二个才是女孩,就不会这样了。”
时天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所有的怨恨都没了。
经过岁月的洗礼,留下的都是珍贵的回忆,快乐和痛苦都是往昔的见证。多多少少也都理解了有些事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只是所学、所念、所求不同罢了,没有对错,没有人做错。
蒲菖并没有从时天眼中看到一丝不满,她的眼睛看起来清澈明亮,没有丁点儿杂质,是不曾怨过还是终于释怀?
真的要一直像现在这样吗?会不会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不,不会的,我没有错,父亲没有错,我们没有做错。
蒲菖有瞬间的迷惘,但想起那日鲜血淋漓的场面,空气中似乎也飘起一股浓郁血腥味,她便不能释怀。
不是的,没有错!
灰白色的怨气由她脚下升起,继而化为缕缕细丝缚上她的手腕,没入那银色鱼纹中。
随着怨气被鱼纹吸食,那鱼纹竟变了一副模样,似鱼似龙,又都不很像,有着几分奇特的美感。
蒲菖长舒一口气,伸手按了按额头,时天察觉到异常,偏过头看着蒲菖,恰好瞧见蒲菖手腕上的银纹。
“你的和我的不太一样。”时天说着,挽起衣袖,一条银色的小龙便出现在她的手腕上,不过那小龙还只有个大概的轮廓,并不清晰。
蒲菖看见时天手腕上的小龙,心里微微有些惊讶,因为银纹化龙是魅成为魍的标志,而想要从魑魅变为魍魉,便要吸食其它魂灵的力量才可以。
可是时天看起来就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死时也只有十多岁,她如何能斗过其它的魂灵?
“你还见过其他的人鬼魂吗?”蒲菖压下心头的疑惑。
“人是有很多,可是他们看不到我,也很少有人在后院停留。”时天坐在莲花池边,将脚伸入水中,却只是勾起了极浅的涟漪,“鬼的话,你是头一个,不过我死去的头两年的事,已经记不清了。”
蒲菖蹙起眉头,盯着她道,“除过刚死之人的魂灵,余下的,凡是有怨者,手腕上都会有银纹。”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鬼的标志,死去的人都会有。”时天点点头,“我一开始真的很讨厌她,我真的好恨她,明明我从来没有做错什么。”
“一开始在朦胧之中,我一直问自己为什么,她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她凭什么?”
“可是后来我想通了,她不是讨厌我,她是讨厌她自己,同时她也成为了自己曾经害怕过的那种人。”
“她面对我时就像是在面对曾经的自己,她痛恨也害怕,我越是怕她她越能回想起从前的难堪,或许如果我反对过、抵抗过,对她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你除了乖乖听话,还会做什么?奶奶似乎那样说过。
“我一开始怨恨她,是因为她对我的不公,但最主要的是,我再也见不到父母亲还有我年幼的弟弟。”
“曾经不是因为怨恨而怨恨,是因为思念。”
“而如今往事落空,思念随风,再也没有什么好埋怨的了。”
“那你现在不怨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