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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日暖

如懿传之如懿与弘历

秋狝的队伍在第五日清晨拔营启程。如懿掀开凤辇的帘子,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连绵的山峦与金黄的原野。晨雾还未散尽,薄薄地笼在林梢,远山如眉黛般朦胧。容佩在身旁低声道:“主子舍不得了?”

如懿放下帘子,轻轻笑了笑:“是有些舍不得。不过宫里有宫里的日子,总不能一直待在外头。”她嘴上虽这般说,眼底却还是掠过一丝留恋。这几日在围场,策马逐风、烤鹿夜话,那种自由畅快的滋味,与坤宁宫那方方正正的天截然不同,说放下就放下,到底不是容易事。

车驾行至午后,皇帝忽然派人来传话,说请皇后到御辇上一同用午膳。如懿微微怔了一下。秋狝回程虽有君臣同车的旧例,但御辇乃是天子专驾,皇后虽可同乘,到底不合常制。她略一思忖,还是换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装,理了理鬓发,带着容佩往御辇走去。

皇帝正坐在辇内看折子,见如懿来了,随手把折子合上放到一旁,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这儿。”如懿依言坐下,发现御辇内比自己的凤辇宽敞许多,铺着厚厚的明黄锦垫,案上还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温茶。

“皇上不是要批折子么?臣妾来会不会打扰?”如懿轻声问。

皇帝摆了摆手:“赶路的时候看折子,颠得眼睛疼,不看也罢。”他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递过去,“这几日在围场累不累?朕看你骑马骑了大半日,怕你腿酸。”

如懿接过茶盏,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指腹,心中一暖:“不累。臣妾虽然久不骑马了,但还不至于骑大半日就腿酸。倒是皇上,日日操持秋狝大典,又要应付那些蒙古王公,怕是比在宫里还累。”

皇帝笑了笑,没接这话,目光却落在她面上,看了片刻才道:“你今日穿这藕荷色好看,衬得脸色比前几日好多了。宫里整日穿那些绛紫、明黄的凤袍,虽则端庄,却把你原本的颜色都压住了。”

如懿被他这般直白地夸赞,微微垂眸:“皇上今日怎么尽说这些好听的?莫不是有事要臣妾去做,先拿好话哄着?”

皇帝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响在辇内,震得外头随行的侍卫都微微侧目。他笑着点了点如懿的额头:“你呀,多少年了,还是这般伶牙俐齿。朕诚心夸你一句,你倒要打趣回来。朕能有什么事求你?朕是觉得,这几日有你陪着,心里舒坦。”

如懿听他说得认真,也不再玩笑,只低头抿了一口茶,那茶温润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两人就这般并排坐着,辇外的秋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案上落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偶尔皇帝会说一句“你看那棵树的叶子红得好”,如懿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出去,轻声应和。一路行来,竟不觉漫长。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驿站歇脚。皇帝下了辇,亲自将如懿扶下来,动作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周围随行的太监宫女都垂着眼不敢多看,心里却都暗暗记下:皇上对皇后,是真心实意的好。

驿站虽比不得宫中,但也收拾得干净妥帖。如懿安顿下来后,容佩端了热水来伺候她净面,压低声音道:“主子,奴婢方才听见外头几个嬷嬷悄悄议论,说皇上今日与主子同辇而行,这在以前是极少见的。还说这回秋狝,皇上特意带了主子去,怕是要让外头的人都看看皇后的体面。”

如懿用热帕子敷了敷脸,语气平淡:“体面不体面的,本宫不在意。皇上愿意带本宫出去,本宫便跟着;皇上要回宫处理朝务,本宫便安安静静地待在坤宁宫。做皇后的,最忌揣测圣意,你也不必去听那些闲话。”

容佩连忙应了声“是”,不敢再多嘴。

次日午后,队伍终于抵达京城。远远望见那朱红的宫墙在秋阳下绵延不绝时,如懿心中生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既有归家的安妥,也有重回樊笼的轻微叹息。凤辇直入宫门,在坤宁宫前停下。如懿刚下辇,便看见海兰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宫女。

“姐姐!”海兰快步迎上来,握着如懿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带着真切的笑意,“姐姐出去这些日子,气色倒比在宫里时好了许多。看来这围场的风,比坤宁宫的风养人。”

如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呀,就会打趣我。这几日宫里可还太平?”

海兰一边与她并肩往殿内走,一边低声道:“太平倒是太平。颖贵人每日按时辰去给太后请安,安分得很;禧常在被姐姐敲打过之后也老实了,整日窝在储秀宫里抄经,听说抄了厚厚一沓。两位常在更是悄无声息,连门都少出。”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过有一件事,姐姐得知道。”

如懿脚步微微一顿:“什么事?”

“前日太后忽然问起姐姐何时回宫,福珈姑姑说大概这两日就到,太后便没再多说什么。但奴婢听慈宁宫那边传出来的话,说太后对这次秋狝带了皇后同去的事,似乎有些微词,觉得皇后不该抛下宫务随驾出巡。”海兰说完,担忧地看了如懿一眼,“姐姐心里有个数就好。”

如懿面上没有太多波澜,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本宫明日便去慈宁宫请安,亲自向太后禀明秋狝诸事。”她走进殿内,环顾了一圈熟悉的陈设——那架紫檀嵌玉屏风、窗边那盆文竹、案上未批完的宫务折子,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庭中的海棠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秋风中微微摇晃。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她转过身,对海兰笑了笑,“今日本宫刚回来,你陪本宫说说话,再让人把璟兕带来,本宫这几日可想她了。”

海兰笑着应了。不多时,璟兕便被奶娘领了过来,一见到如懿便扑进她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着“额娘”。如懿一把将她抱起来,掂了掂分量,笑道:“几日不见,我们和宜好像又重了些。”璟兕搂着她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几日在宫里的事,什么御花园的菊花开了、什么皇祖母赏了她一碟新做的桂花糕、什么她学会了新的诗。如懿听着,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方才那些关于太后微词的隐忧,也暂且被这童言稚语冲淡了。

晚间,如懿刚哄睡璟兕,忽然听见外头通传皇上来了。她微微意外——皇帝回宫后必定有一堆政务等着处置,按惯例该是明日晚间才会来后宫。她连忙整了整衣襟迎出去,皇帝已经走了进来,身上的朝服还没换,显然是从养心殿直接过来的。

“皇上怎么这时候来了?”如懿迎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茶。

皇帝接过茶喝了一口,眉宇间带着处理政务后的疲惫,但眼神还算清亮:“朕想着你刚回宫,怕你这边有诸多杂事要安顿,过来看看。”他环顾了一圈殿内,“璟兕睡了?”

“睡了,方才闹着要听故事,臣妾讲了一个,她就困了。”如懿在他身旁坐下,声音柔和,“皇上用过晚膳了么?”

皇帝摇摇头:“哪有空用膳。下了辇就去了养心殿,兵部和户部的折子堆了一堆,秋狝期间的军需账目要核,蒙古那边的岁贡也要定。朕看着那一摞折子,头都大了。”他说着,揉了揉太阳穴。

如懿起身走到殿角的食盒边,打开盖子,端出一碗犹带温热的银耳羹来,放到皇帝面前:“臣妾想着皇上今晚必定忙碌,让人备了这羹,温在食盒里。皇上先将就用些,垫垫肚子。”

皇帝看着那碗银耳羹,怔了一瞬,随即端起来喝了两口,温润甘甜的滋味从喉间淌下去,连带着心头那股烦躁也被熨平了些。“你这坤宁宫,永远都有给朕预备的东西。”他放下碗,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如懿笑了笑,没有接话,只伸手将他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轻轻拢了拢,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次。

皇帝忽然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明日太后那边若是说了什么,你不必都往心里去。朕带你去秋狝,是朕的主意,太后若有话,让她来找朕说。”

如懿心中一动,知道皇帝定是也听到了风声。她反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皇上不必替臣妾挡这些。太后是长辈,她说几句也是应当的。臣妾有分寸。”

皇帝看着她,眼里有赞赏,也有心疼。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窗外秋风萧瑟,吹得树枝沙沙作响,而殿内灯暖茶温,两人默默对坐,那片刻的安宁比任何言语都更重。

这一夜,皇帝留在坤宁宫用了晚膳,又歇在了坤宁宫。次日清晨如懿醒来时,皇帝已经起身去了养心殿,枕畔留着一支不知何时放下的白玉兰花簪,花瓣栩栩如生,触手温凉。如懿拈起那簪子看了半晌,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让容佩替她簪在了发间。

早膳过后,如懿换好吉服,带着璟兕去了慈宁宫。太后正在佛堂里诵经,福珈请她在偏殿等候。如懿便抱着璟兕坐在窗下,闻着佛堂那边飘来的檀香,心神渐渐沉静下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太后才从佛堂出来,见了如懿,面上淡淡的:“皇后回来了?围场上可还顺遂?”

如懿起身行礼,恭声道:“回皇额娘,一切顺遂。皇上龙体康健,秋狝大典也办得圆满,蒙古几位王公都进献了贡物,边关军心颇受鼓舞。”

太后慢悠悠地坐下,接过福珈递来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捧在手里暖着:“顺遂就好。皇帝这些年勤政,难得出去松散一回,皇后陪着,也是应当的。”她抬眼看了如懿一眼,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白玉兰花簪上,顿了顿,却什么也没说,只道,“只是皇后离宫这几日,后宫虽未出什么大事,但终究少了主心骨。日后若再有这样的出巡,皇后还是该先安排妥当。”

如懿垂首:“儿臣虑事不周,让皇额娘操心了。日后若再有出巡,儿臣定先将宫务交接清楚,再随驾出行。”

太后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终究缓了几分:“哀家也不是怪你。只是这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身为皇后,出去了,底下人的心思就容易浮动。这次你处置禧常在的事,手段不错,恩威并施,但人不在跟前,威慑力便少了三分。往后你自己掂量。”

如懿恭声应是,心中却明白,太后这话里虽有责备,更多的还是提点。她是先帝的皇后,经历过太多后宫风波,比任何人都清楚主位不在时的暗流涌动。这份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如懿不能不放在心里。

从慈宁宫出来,秋阳正好。如懿牵着璟兕的手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太后虽说了几句,但终究没有苛责,这便算过关了。她低头看了看发间那支白玉兰花簪,想到皇帝清晨留下的这份无声的安抚,心头暖意融融。

容佩跟在后头,轻声道:“主子,回坤宁宫么?”

如懿想了想,却摇了摇头:“去御花园走走吧。本宫离宫这些日子,听说菊花开了,正好去看看。”

她牵着璟兕,缓步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秋日的御花园里,菊花果然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在阳光下招展着最后的绚烂。璟兕松开她的手,跑去追一只落在花丛上的蝴蝶,笑声清脆如铃。

如懿站在花径中,看着女儿欢快的身影,又摸了摸发间那支簪子,心中那些关于太后、关于妃嫔、关于宫务的纷杂心思,都在这一刻被秋阳晒得软软的、暖暖的。

无论宫里有多少暗流、有多少目光,只要那人心里有她,只要她还站在这中宫之位一日,她就能走下去,不卑不亢,不负皇后的职责,也不负他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