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真的是缘分使然,方多病成功从乔婉娩处取得了当年被释放人员的名单以及去向记录,李莲花还是阴差阳错的被她看到,故人身上若有若无的那股熟悉感,让乔婉娩心生怀疑。
几番试探之下,二人终究还是相认了。
李莲花用释然的态度,解开了乔婉娩的心结,为乔肖二人献上真心的祝福后,李莲花等人通过百川院的案宗,找到了十年前狮魂最后出没的地点——采莲庄。
采莲庄庄如其名,以其培育的彩色莲花闻名,方多病在李莲花的委托下又去找与此地相关的案宗,采莲庄嫁衣杀人案进入三人视野。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三人马不停蹄的赶往采莲庄调查嫁衣案之际,银玉终于抵达了此次目的地,青州的一个偏远小山庄。
“这些是……”银玉看着新挖好的坑后面的七个坟包,隐约明白了,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把这两具棺材送来这,“当年宁伯祖那一脉的?”
芳玑王曾与南胤公主育有一子,谋反失败后,这一脉也被贬为庶人逐出萧氏族谱,后不知所踪,而那位伯祖,名讳中正有一个宁字,是为宁庶人。
黑衣侍卫沉默的点了点头。
“皇伯父一直知道?”银玉这话刚问出口,又摇了摇头,因为答案再明显不过,她又指了指面前的坟堆,看后面三座坟的痕迹,显然是同一时间修建的,“这些怎么回事,伯祖那一脉……”
说来她爹和伯父这一支,也是正经芳玑王的血脉后裔,两支都是同一个祖宗,也算是亲近,若是私下有联系,倒不奇怪——她的那位曾曾祖母,当年本是芳玑王座下最为亲近的暗卫首领,能掌控太子暗部势力的女子,本来是怎么也不可能进后院的,两人的开始就是因为一场乌龙,后芳玑王发现自己中毒,为了保存血脉,便果断让当时身怀有孕的曾曾祖母由暗转明后,隐匿起来。
她那位曾曾祖母,也果然没有辜负芳玑王的期待,在谋反案尘埃落定之后,带着一些证据和后手找上皇帝,一通长聊之后,她们这一支没被牵连,有了正经身份,而同时,时年五岁的宁庶人不知所踪。
虽然芳玑王和南胤公主之间关系复杂,但虎毒不食子,若是芳玑王留下遗命,悄悄照顾那一脉,倒也不足为奇。
但看着后面同一时期修建的两大一小的三座坟冢,看上面的痕迹,起码二十多年——这个时间点,正是当年皇伯父突然意料之外的被赶鸭子上架,登上皇位。
银玉心里突然有了答案,那个时候皇伯父不过弱冠的年纪,无论是岌岌可危的朝堂,还是亲爹的命悬一线的病秧子身体,堪称内忧外患,一头乱麻——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趁虚而入,那确实是猝不及防的……
“是匪乱。”风尘仆仆赶过来的王南山走到女儿身边,俯下身,为新挖好的两处坟冢填了一把土,“接到丧训之后,你伯父让人查了又查,并没什么第三方势力插手,只是因为那位李老爷救了两个从山匪手中逃出来的人,被山匪得知怒而灭口。”
宁庶人这一脉已经在这偏僻的青州繁衍生息一百多年,无人知道他们的身份,本该是最安全的,为了不引起某些势力的注意,监视和保护的暗卫也早在两代之前悄悄撤去,近十年也只不过是让人年年留意他们的消息,定时上报。
因为当时他们也自顾不暇,等接到消息时,却已经太晚了。
银玉抿唇,“没有人幸存?”
王南山叹了口气,“这位李老爷当时育有两子,土匪破门之后,两位少爷被父母掩护出逃,你皇伯父的人终究是来晚了一步,只找到这位李家大少爷的尸体,那位小少爷已不知所踪。”
银玉若有所思:“不知所踪?”
“是啊,不知所踪。”王南山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之前往坟头上扬了一把。
“然后呢?”银玉不信,也跟着拿了一篮纸钱,恭恭敬敬的往每一座坟前都添上一点,“就算是当时人找不到,有皇伯父的性格也定然不会轻易放弃,监察司发展到如今,李家的人脉关系也不复杂,总不至于就真一直找不到人吧?”
“不愧是我闺女,就是聪明。”王南山点了点头,“不错,人找着了——不过,当时走散的时候,人还小,如今已经前尘尽忘,你爹也就体贴的没有派人去打扰他,毕竟这个劳什子芳玑王和南胤公主的后人也不是好当的,南胤都亡了一百多年了,一家人也被世代困在这小青山上,有些事也该到此为止。”
最后一段话,说的感慨又深沉。
然而深知亲爹性子的银玉,默默皱起了眉,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那位李大少爷叫什么名字?”
王南山:……
嘿,这小妮子脑子还怪灵醒的嘞,随他!
既然女儿已经猜出来不对,王南山也不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李、相、显。”
李相显?
李相显!
银玉豁然抬头看他,“莲、莲花叔叔他……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等等,这个时间起码是得在两人结义之前,按照亲爹难搞又矫情的性格,哪怕有别的因素,也不是那么容易跟人称兄道弟的。
芳玑王仅有两支血脉,前面几代还都是单传,只有到伯父这代,才都有了两兄弟,关系说起来也算是如今宗室里最近的……
以为没有血缘关系的干叔叔突然摇身一变,成了自家隔房的堂叔,银玉用了小半刻来接受这个事实,恍恍惚惚回神,再看旁边风轻云淡的亲爹,磨了磨牙,“您可真藏得住事。”
王南山笑了笑,“这不是也没拦过我家小玉腰奴?”
面上八方不动,心里酸溜溜,自家闺女和媳妇一样,都对李相夷这臭小子有一股子天然好感,不知道就罢了,要是知道了,不是更不得了,看看这才认识几天,一口一个莲花叔叔、莲花叔叔,这倒霉闺女叫他这个亲爹的时候都没那么亲热。
本来是想瞒得一时是一时,可是随着南胤那些人的作死,便宜弟弟的身份迟早瞒不住……这么想着,王南山又给那些人记了一笔,啧,国都亡了一百多年,还在地底下跟老鼠一般算计的东西,果然不是什么好玩意!
银玉不知道小心眼的亲爹又在暗搓搓的记小账,她想的是另一个,“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莲花叔叔。”
至于什么,作为李家后代的束缚,现在早不是当年,皇伯父登位,大熙蒸蒸日上,李莲花应该有得知一切以及自己选择的权利。
王南山看着面前胳膊肘往外拐闺女,一颗老父亲的心瞬间变得酸溜溜,“等南胤余孽谋反之事尘埃落定吧。”
银玉点了点头,勉强同意,又问,“阿娘怎么不在?”
她一双爹娘黏糊的很,向来形影不离。
说起妻子,王南山眉眼骤然柔和,“你阿娘前些日子路过溪山的时候,发现了一味罕见的毒草,长成就在这几日,便没有跟过来,那么大一个人了,也还是孩子气,遇到感兴趣的东西就舍不得放下……”
银玉面色不变,已经习惯了父母之间的粘糊恩爱,等王南山说完才道,“一年之期已过半,请恕女儿不能随您前往溪山给阿娘请安,劳阿爹代我问候,迁坟事宜已毕,女儿便不多留了。”
听着女儿满是恭敬疏离的言辞,王南山向来温雅的表情一顿,“去吧。”
“女儿告退。”银玉似乎没有察觉异常,拱手一礼,大步离开。
王南山看着女儿的背影,眼中苦涩与愧疚一闪而过,银玉走时平静的面容闪过,无怨亦无恨,只有礼节性的疏离和礼貌——这个孩子,终究还是和他们生份了。
也许早在他们夫妻二人,自私的为了自己的自由,把这个孩子留在苗族,交给长老抚养的时候,有些事情就已经注定了。
头也不回,跑到山下骑上自己的大白马,策马奔腾的银玉,其实并不像面上表现的那么平静,或者说,随着越长越大,对某些事情看得越发分明之后,她每每见到王南山夫妻,心情总是不大痛快的。
其实一开始看到只有王南山一个的时候,银玉还松了一口气的来着,但后来听着亲爹面带笑意,口吻宠溺的说着亲娘的点点滴滴的时候,银玉还是克制不住自己心里的那点不耐和腻歪。
银玉对亲生父母是有心结在的。
和王南山所想的,因为知道父母选择双宿双栖,把她一个留在苗寨,才疏离生份的原因不同,银玉其实不怎么在意这个,终究,父母与孩子是独立的个体,而且像夫妻两个那般游历江湖车马劳顿的生活也不适合,那时候是个小娃娃的自己——起码长老们对银玉还是很不错的。
且长老们都是很旷达通透的人,虽然对王南山这个,拐走自家圣女的外族男人很有意见,对银玉却是真心的,并不会因为这个原因,故意教导自家小圣女疏离父母。
小时候的银玉,从明白了父母的概念之后,对王南山夫妻,一直是抱着不小的憧憬的。
可,这对夫妻实在太恩爱了——他们不是不在意银玉这个女儿,但怎么说呢,有彼此在场的时候,永远不会注意到其他人。
哪怕是一年才能见一次面的女儿,也不能打破这一点。不是故意的,但结果就是银玉总是那个会被忽略和遗忘的存在。
小银玉经历过一次一次的失望之后,开始怀疑人生,这世上的恩爱夫妻都是这样的吗?
于是对父母的态度,从开始的期望,失望演变成了如今的漠然和厌烦,就这样吧,后来银玉告诉自己,这世间夫妻有很多种,父母和子女也有很多种,也许才是最合适的相处方式。
明明都已经想清楚,可还是在意,还是会不痛快,纵马一个时辰后,银玉呼了一口气,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