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鱼王夫妇从前惶惶不可终日,绝望时也想着倒不如玉碎瓦全好过整日里担惊受怕,见到了希望之后,却只盼着东窗事发的那一日再晚些,给外孙女一些成长的时间。
外祖父母的这些心思,自然瞒不过早慧的菱儿,只是她也知道自己年纪太小了,两百多岁对龙鱼来说只比人类奶娃娃阶段大些,若是再给她多一点时间——可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从一百岁以后,就被龙鱼王养在身边,耳濡目染,悉心教导,在知道旧事之后更是把龙鱼族当成了自己的责任,修行上不肯有半点松懈,日常除了研究法术就是修习课业,唯一的放松是旁观龙鱼王处理族务,总是忙得团团转,连带着和哥哥鲤儿传迅的时间都少了,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在几十年前。
菱儿冷着脸,看着床上那头小龙虚弱得人事不知的样子,时不时抖动的身躯,团成球的防御姿态,手指默默的掐进了掌心。
他们是少见的一蛋而出的同胞兄妹,没有意识的时候就在一起,破壳之后同食同寝,这天底下,他们是最亲近的存在。
只因为比她早爬出壳那么一会,这条笨蛋龙就一直以哥哥自居,银鱼身上最鲜嫩的鱼肚永远默默留给她,找到什么新鲜的珊瑚贝壳第一反应是喜滋滋的向她献宝,整日妹妹长妹妹短,明明很怕簌离的阴阳不定,有事的时候却又总是第一个挡在她前面……
甚至只因为她抱怨了几句太忙,就体贴的减少了传讯的次数,每每交谈又总是报喜不报忧,那演技偏生差劲的很,这个样子总让菱儿看着又气又急,于是加倍在课业修行上用功——如果她再努力一点,龙鱼族尽早强大起来,这个蠢哥哥是不是能够不必困居在逼仄的山洞,自由地游遍每一片水域,龙飞九天?
可是,再见面的时候,那条蠢龙,往日里不小心蹭掉一片鳞都会可怜兮兮的在她面前卖惨说妹妹吹吹就不疼的笨蛋娇气龙,被她们的亲生母亲亲自拔掉了所有的鳞片,血流了一地,血肉模糊的躺在小小的石床上,眸光一片死寂。
那是菱儿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那么浓烈的恨意与怨愤——
为什么?!
凭什么?!
怎么敢?!
旋即而来是满腔的悔意与怒气,她早该料到的,如果她再关心这条傻龙一点,少顾忌一点……
“……不疼,菱儿。”低低的呢喃把处在暴躁边缘的菱儿拉了回来,她抬眼,床上的小龙分明依旧昏沉,可还是隐约感觉到了妹妹的异样,下意识的出声安抚。
菱儿一怔,定定的看着已经躺床上还在操心的傻哥哥,身周一直环绕着的、几乎要实质化的戾气在这一刻缓缓消散,小小声又带了几分骄娇地,“……我才不信。”
她本就受了伤,气怒怨愤的情绪也是极为消耗精力的,这会儿一松下来,也有些迷糊了,身形晃了晃,一尾小小的银色龙鱼出现,熟门熟路的摸到床上的另一侧,闭眼睡去。
小龙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下意识的往旁边靠了靠,放松下来。
兄妹俩渐渐依偎在一起,就像之前的许多年一样,是世间最亲近的存在。
带着熬好的汤药回来的老龟看着兄妹俩个的睡颜,眼睛一湿,不忍心打扰,像从前许多次那样,悄悄调低了殿中的亮度,叹着气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