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十里枫林,满山红遍,野径上是坑坑洼洼的车痕,牛车即便行得缓,也免不了震颤。谢怜支着下颌恍然间转醒,那满目的红便骤然撞入眼来。
这是.......
梦。
愣怔间,谢怜手里的卷轴险些顺着木板滚了下去,他忙伸手去抓,还没来得及抓住便被人抢了先。那人手指白净之余,匀称纤细,使了巧劲儿把那卷轴颠了一下,待它腾空之际才利落地抓在手中。
好利落!
谢怜才瞥见那袖腕便知道了那是谁,一回头果然看见了花城。
花城斜卧在草堆间,嘴里还叼着一根枯草,见谢怜望过来,乖巧地将卷轴递给谢怜:“这位哥哥,收好了。”
谢怜微微一笑,抬起袖子要将卷轴接过:“多谢。”
瞧着约莫是初见时的花城。谢怜那时觉得花城野性随意,是一名恣意翩翩少年郎,今日再来看却觉得多了几分可爱。 他那小皮靴置于谢怜身侧,不知是何材质,却很衬他。那衣裳分明也不甚出挑,仿佛日常就是这么穿着的,却总觉得更精细夺目些,甚至很说规整,像是状似无意地整理过一番,为的是不被捉住马脚。
谢怜心想:须知人靠衣装,衣裳再好,若碰见这样的主人,反而是一桩衣靠人装的妙事。
他心中欢喜,自然漂亮言辞都暗暗往花城身上贴,不过守于矜持温和的本性憋住罢了。谢怜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又心道:果然三郎不管怎样都是好看的。
花城半边身子靠近了些,掂量着卷轴,道:“这位哥哥,这卷轴不要了吗?”
谢怜忙低头接过,道:“这位小友,此行是要往哪里去?”
花城眨了眨眼,悠悠道:“家里吵架,被赶出来了。走了很久,没地方可去。今天饿得要晕倒在大街头了,这才随便找了个地方躺下。”
谢怜循着记忆,转身去翻自己那个包袱,果然翻出来了一个馒头:“要吃吗?”花城道:“那你没有了?”
“嗯,”谢怜摊开手看着他,“我没有了。”
花城挑了挑眉,将那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怜,说:“那便你一半我一半。”
谢怜道:“你吃吧,我不饿,我得看会儿卷轴。”
说罢将卷轴举起掩面,做出一副看得认真的模样。他这边看了一会,视线在每个字上遛过去,愣是一个也没收进脑子里。片刻过后,便偷偷将卷轴放下来一点偷看花城,见他竟然在认真地咬馒头,刚才那阵不羁的野劲去了一半,看着当真乖巧极了。
谢怜默默看了会,依旧举起了卷轴挡住了脸,面上挂了笑意。
成婚多年以后,谢怜甚少能看见这幅模样的花城了,往日里他几乎从不表现出此等青涩温和的模样,谢怜也确实太久没有见过花城的少年皮相了。他自然是拉不下脸面央他变小,只是偶尔看花城写字的时候,会想起这么一个瞬间。
花城头发压着稻草,垂落在谢怜袖边,谢怜便偷偷伸出手将他头发绕在指尖,就像花城从前对他那样。他以前问花城怎么总是玩他头发,花城就吻着他的发顶,一双狭长的眼眸轻眯起来,像狡黠的狐狸。
他叹息着说:“因为喜欢得紧呐。”
每次亲近的时候,花城几乎永远是成年皮相,当年除了牛车初遇和菩荠观那段时间,他几乎从没有观察过花城这幅悠哉游哉恣意潇洒的少年模样。只见他悠闲伸展着长腿,叼着细草满脸自在,天地在眼前晃晃悠悠,好似这小小一方牛车、十里枫林,便是世外桃源也比不过的美景。
谢怜接着手捏卷轴的缝隙偷偷看他,总觉得看得越多,就离当初十几岁的花城就更近一点了。
它若真的是这样的少爷,那就隧着他的意愿给他喜欢穿的衣裳、喜欢的吃食,宠着他也好捧着他也罢,那都是花城不曾经历过而谢怜想做的。这是只属于谢怜的小小贪心。
那馒头,花城自然是没有吃完的。另一半他放在怀里,给谢怜留着。谢怜瞧见了,便道:“吃饱了吗?”
花城微微一点头,说:“饱了,还给哥哥留了半个。”
谢怜道:“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姓谢,单名一个怜字。你呢?”
“我叫......”谢怜觉得花城微微顿了一下,“我在家中排行第三,叫我三郎就可以了。”
谢怜道:“好,那以后我就喊你三郎了。”
那牛车行得缓,还没到村中,天色恐怕就已经黑透了。谢怜想了想,道:“我想起来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做,需要回城中一趟。老伯,能否麻烦你替我将我这袋东西送回村中,我这些物什也不稀罕,若你愿意,放在村口即可,不会有人拿的。”
那老伯也未推拒,点头就是应下了。花城有些意外,道:“哥哥这是要去哪?”
谢怜道:“我想起我在城中还有件要紧事没有办,需要处理一趟。”
花城点点头,想了想道:“既如此,天黑路暗的,哥哥一个人去也不安全,我闲着也是闲着,哥哥若不嫌弃,不如捎带上我?”
谢怜自然乐意至极,他正愁花城不去。
目下四周稻田绵绵,枫叶如火,田野间秋风阵阵,恰是最好时节。他们并肩漫步在小路间,往前走约莫半个时辰,就该到城门了。
谢怜方才下车,结发的锦带卷着一缕发丝落在了肩头,花城下车时顺手一挑,那锦带又落回了谢怜身后。他们一路缓行,漫步红枫之间,走至暮色四合,才步入城门之中。
城内灯火甚好,此处并不繁华,与当初仙乐国都相比,简直不及其分毫,但谢怜很喜欢此刻喧闹与宁静持平的临界点。
月色淡淡,灯火淡淡,人影也淡淡。
城门口是一家糖人铺子,谢怜经过时便问老板买了一串糖人。那是一只猴子,身躯灵动,抱着一只仙桃,越瞧越可爱。谢怜仰首递给花城看,花城一边扬眉惊叹,一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了一团玉雪可爱的芋儿糕:“哥哥赠我馒头,我赠哥哥芋儿糕!”
那芋儿糕是用油纸包着,露出浅紫色的饼皮,上头印着吉祥花纹,还热着,入口是淡淡的甜香。
谢怜惊得睁圆了眼睛,笑问花城是在哪里买的,花城一边拉着谢怜往前走,一遍隔着人群将那糕点铺子指给谢怜看。
往里走了只几步,人就陡然多了起来,他们仿佛被簇拥着,万家灯火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看上去似乎与周围平凡的百姓们没有任何不同。
今日是中元满月,明月当空,自是美景一道。谢怜站在原地细想,花城若是生在好人家该当如何,他自然是能坦然地享用人间的每一个清晨日暮,被簇拥着来被簇拥着去,半生不曾孑然。中元与中秋,其间差了一个月,中元初遇,是为将阴晴圆缺走过一轮,月儿缺了又圆,是为了将圆满又圆满。
谢怜那场梦似的飞升与降落,恰似一颗尘埃落定的流星,一应过往与未知都被花城悉数收好,珍惜至斯。他们在人间的岁月已经足够蹉跎足够长久,但如今,他们都不再是游子。
谢怜这梦来得仓促,却很圆满。醒来时他正枕再花城肩头。
“三郎,我做梦了。”
“哥哥,我做梦了。”
......
最是好梦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