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玄最近不来鬼市借钱了。
之前他总借钱,是因为他老是觉得饿,一饿就想吃东西,吃东西就需要花钱,而且他假扮地师,不能没有钱。
现在他不再是地师了,虽然仍会觉得饿,但也没再管花城借过钱,饿就饿,反正鬼又饿不死。
其实他根本就没出过黑水鬼域,没出过自己的房间。黑水鬼域的小鬼们都很好奇他在做什么,但都不知道,也都不敢问,有一次一只鬼大着胆子去敲门,贺玄一挥手,那鬼就魂飞魄散了。
谢怜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去问花城,可花城却说:“哥哥,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们就不要管了。”
谢怜听出了不对。
他们?贺玄,和谁?
花城是知道的,却没再说话,只是把谢怜轻轻揽如怀中。他突然觉得自己跟那两位比起来好幸运,虽经历了八百年的守候,但结局是好的,能和所爱之人长相厮守。
真是痴人啊,他想。
与此同时,黑水鬼域,痴人正和往常一样,呆在卧房里。
黑水鬼域上空常年阴云密布,阳光根本穿不透厚厚的云层,所以虽是白天,房间里也燃着灯。
烛光忽闪,倒影飘动,灯下的贺玄正拿着胭脂,仔细的往身前人脸上涂抹。
那人坐在床沿,身着白衣长发披散,修长细瘦的食指交叠放于膝上,一动不动,任由贺玄在他脸上涂涂抹抹。他相貌极其好看,乍一看简直无可挑剔,只是细看才会发现他的眼珠一动不动,如常年不见光的黑水鬼域一般,幽深的教人发慌,却一丝情绪,一丝活力都没有。他的脸颊也是毫无血色的,胭脂也盖不住那份苍白,反而显得突兀,怎么看怎么病态。
贺玄也发现了,他放弃了胭脂,抬起那人的下巴细细端详了一会,然后满意的放开了。
“青玄,妆化好了。”
师青玄没说话。
“我觉得挺好看的。”
师青玄还是没说话,也没看他。
“你男相女相都不错,要不我明天给你化个女妆?”
师青玄眼珠都没动一下,死死盯着地板。
“然后我再给你穿个女装.....虽然你现在没法变成女子的形体,但我觉得也能挺好看。”
贺玄看着沉默的师青玄,突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多希望眼前的人儿可以像以前那样,笑着对他说:“明兄,咱们化女相去人间逛会吧!”
他不在意他对自己的称呼了,管他什么明兄不明兄贺玄不贺玄,哪怕只是说句话也是好的啊。
“不说话,我可就当你是默认了。”贺玄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师青玄的发顶。他的发丝很软也很顺,但很凉,顺着指尖的触碰,凉到了贺玄的心里。
“每天呆在这个屋子里,呆腻了吧。只能看见我一个,烦不烦?”他的手指绕着师青玄的一缕头发,像是小孩子的游戏。“今天我就带你出去看看。”
贺玄把师青玄拉到自己腿上吻了吻,双臂一用力,一手揽住他的肩,一手环住他的腿,打横把人起了起来。
师青玄双手还是交叠在一起,头靠着贺玄的胸膛。贺玄抱着他走了几步把他安置在了门口的轮椅里,又在他背后放了一块软垫,在他膝上改了一块毯子,才把他推出房间。
(我也不知道古代那玩意叫啥,就叫轮椅吧)
小鬼们看见大王出来了,很是惊奇。更惊奇的是大王小心翼翼地推着一个病美人,而那病美人似乎还不理他们大王。想问,但又不敢问,之前那个敲了敲门就魂飞魄散了的那个鬼就是最好的例子,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王推着那人出了幽冥水府,留下一众小鬼面面相觑。
贺玄画了个缩地千里,来到了皇城。
这里满载着师青玄的回忆啊,他在这里风光,在这里落魄,也在这里,永远离开了他。
贺玄推着师青玄在人群中穿行,周围人群摩肩接踵,轮椅个头却很大,难免使得行人纷纷侧目。师青玄当然不会有所反应,贺玄也不在意,慢悠悠的推着轮椅,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师青玄说着话。
“那边那个铺子,之前每次来皇城你都要去看看,有没有出新的胭脂。”
“你都有多少扇子了,每次看见卖的还是忍不住的买。”
“糖葫芦,看起来不错,我记得你以前很爱吃的。”
是啊,师青玄的确爱吃糖葫芦,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杀了水师后,贺玄有一阵子拼命的想要忘掉那几百年的往事,可这却是徒劳。一开始他觉得,他的心像石头,师青玄是散落在石头上的一捧沙子,时间久了,总会被风吹干净的。但后来他却发现,那不是沙子,“师青玄”这三个字已经被刻进石头,抹不掉了。
就像是给习惯了吃苦味的人一块蜜糖,不管是谁给的,这种滋味永远也忘不掉。
明面上,他把糖摔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而暗地里,他悄悄捡起沾满了灰,不再甜蜜的糖,小心的捧在手里,一辈子都不想放开。
贺玄至今都记得他第一次陪师青玄来皇城的时候,师青玄呆在地师殿,软磨硬泡了他整整两天。他最后不耐烦的答应,师青玄高兴的眼中闪起光来,笑道:“明兄你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
然后他们便化了女相下凡去了,师青玄兴冲冲的拉着老大不情愿的他,在人挤人的大街上闲逛。
然后师青玄就买了两根糖葫芦。
他把其中一根递给他,笑得眉眼弯弯。而他冷哼一声,嘴里嫌弃,手上却接了过去。
“明兄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可爱吃糖葫芦,饱了吃,饿了吃,不饱不饿还要吃,简直就是上瘾.....”
哦,原来他喜欢吃糖葫芦。贺玄默默的记下了。可是记完才发觉,不对啊,我记这个干什么?
那边的师青玄还在絮絮叨叨:“只可惜当了神仙,就很难吃到啦……”
听他这么说,贺玄突然有一种想把所有糖葫芦都买下来的冲动。
“喂,你长没长眼睛啊,堵在大道上干什么啊?”路过行人一道怒气冲冲的质问传入耳中,贺玄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他已经挡路很久了。他怕人们的怒气转向师青玄,连忙推起轮椅走了。
转过街角,便是师青玄当乞丐时落脚的那所破庙的地方。只是他的乞丐朋友们一个也找不见了,庙已经被推倒了,那片地方建起了新的商铺,一副欣欣向荣之派。
时过境迁,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贺玄心中叹息,刚想走开,就听“黑水。”
循声望去,出声的竟是花城,他眉目微挑看着他和师青玄,右手还牵着谢怜。
“血雨探花。”贺玄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他久未见花城,也没什么好说的。
“终于有兴趣出黑水岛了?”花城看了眼师青玄,很快移开视线,把牵着谢怜的手又紧了紧“正巧,我陪哥哥出来散散心。”
贺玄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并未多说什么,转了身就想推着师青玄走开。谢怜开口道:“黑水阁下。”
贺玄头也不回:“太子殿下,何事?”
“师青玄他......”谢怜有些说不出口。这些年他从花城口中也对他们的事略有了解,却毫无办法。用花城的话来说,就是“他们的事他们自己解决,哥哥不必多想。”
这话不假,关心也是真的。
“他很好。”贺玄的声音被风卷过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就不劳太子殿下费心了。”
“黑水。”花城开口道“他好不好,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贺玄终于转了过来,浑身都显得有些僵硬。“什么意思?”
这语气很明显了,不要再说下去。要是换了个人,或许就不会继续,但花城可没那么多顾虑:“你一直很清楚,师青玄早就死了,你守着的,不过是一具空壳而已。”
狂风席卷着落叶划过贺玄的脸颊,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他才开口道:“你不必提醒我这个。”
他的声音着实是有些难听了,像是两片铁片剐蹭出来的。花城轻笑一声,转过身走了,谢怜向他拱了下手,也走了。花城说得对,他们自己的事情确实得自己解决,旁人插手太多反而不好。
贺玄沉默地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他看着师青玄一动不动的身体,突然把脸埋在手里,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一直都很清楚,师青玄早就死了,死在皇城,只不过他疯魔了,说什么都不接受事实,按着师青玄的样子做了一个壳子,留在自己身边。
不会哭,不会笑,不会说话,不会做出反应,只是和师青玄长着同样的脸罢了。
没有生命,什么都感觉不到,怎么能算好呢?
一开始他觉得,师青玄肯定会成鬼的,自己杀了他哥哥,就算是恨也会留下来的吧。然而他错了,师青玄是真的无牵无挂无恨无怨,闭上眼睛走了,留贺玄一人面对这没有他的大千世界。
可贺玄又如何能面对呢?
他日复一日地照顾着“师青玄”,把自己沉溺在回忆里,心上刻着他的名字,不动还好,一动伤口就会被撕开,那三个字里流出殷红的血,撕心裂肺的疼。
疼就疼,他是鬼,还疼不死,只能默默的忍受。
他看着“师青玄”依旧平静的脸,感觉更疼了。
那日以后,贺玄似乎正常了很多,不再整日围着“师青玄”转,也不再闭门不出。都说他走出来了,只有他知道,哪有什么走出来不走出来,只是把心中的痛苦和思念强行压下去罢了。
这么多年过去,时代早已变化,叫什么.....现代。算起来,师青玄也该投胎转世了,这也是这些年支撑贺玄没有消散了执念。
据说转世的身上多少会残留一点前世的影子,他要找到他。
贺玄每天在茫茫人海中寻找着他的影子,怎么找都找不到,不过他没有气馁,谁知道下一个看见的是不是他呢?贺玄想。
终于,他看见了。
他手握折扇,眼眸中似乎有满天星辰,笑着问他:“我叫师青玄,你叫什么?”
他微笑:“贺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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