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各房还有几处亮着灯光,眼看着是还没完全安宁下来,松兰今日没有如前几日那般翻来覆去的无法入睡,今日她睡得格外好,六姐姐的院子里却别有一番景象
六姐姐在书案处抄着香约,小桃也拿着一支笔在边上陪着,卫姨妈坐在一边的座子上,琢磨着事,越想越觉得有理

对对对,若是心里没有鬼,那周娘子找你做什么

我到盛家来,第一日便全家都知道了,谁都没搭理,怎么她来找你说三道四的
卫姨妈说着,明兰和小桃也在一边逗趣,小桃看着明兰,明兰则将一杆毛笔横放到小桃面前让她咬住

这平日里不见这么殷勤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卫姨妈心里有了自己的盘算,结合昔年过去的种种,一拍桌子,说出了她的推论

定是她栽赃的小蝶
明兰手头继续抄着香约,案头上已经攒了不少遍了,厚厚的一堆,小桃手里握着笔,实则帮不上大忙,只能说,她写字也和姑娘一样不好看

她是个有城府的人,不知是底下使女们勾心斗角,还是别有图谋

若是别有图谋,会是什么图谋呢?
明兰内心有着盘算,只是目前她没把这件事同卫小娘的死联系到一起,她想不明白,是什么要绕这么大个弯子,非要把小蝶赶出去

明儿觉得会是什么?
明兰歪头看着小桃,想不出个前因后果,于是答的也坦诚

不知道
可话一说出来,又想到了什么,赶忙撂了笔,向着卫姨妈的方向走去

姨妈,你明日就回扬州

明日?不,我要在这儿守着你

你是我大姐姐唯一的骨血,不把这蹊跷找出来,我不能安心
留明兰一个女孩,孤零零的在这宅子里生活,她做不到,在卫姨妈看来这宅子里,和明兰血脉相连又真心待她的,那是没有的

只有你走了,蹊跷才能露出马脚来

你明日就走,偷偷地,他们只要发现你没了踪影,定然会做贼心虚,跟着你
明兰心中有自己的盘算,打草固然惊蛇,但你不打草,就只能任由蛇躲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咬你一口,这叫引蛇出洞以绝后患

跟着我又怎么了?
卫姨妈还是不懂

姨妈,你是种过田的人,若是这稻田里面,有毒蛇一条,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对于卫姨妈来说不难回答,她是做惯了农活的农妇,自然知道怎么对付毒蛇

用蛇杆把它打一遍,它就吓得蹿出来了
这下,明兰脸上写满了,“这不就是了”的表情,卫姨妈脸上也写着恍然大悟,打草惊蛇,是为了引蛇出洞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你就是那打蛇的竹竿
明兰和卫姨妈的话题可以暂时结束了,这边,小桃举起了她整理好的一部分香约

姑娘,把这盏茶吃下去,你得打起精神些,还有三十多遍要写呢
小桃举着香约的位置有些靠近烛火,吓得明兰赶紧回到了书案边上,好不容易抄了十多遍,一把火烧了她要心疼的

哎呀,差点给我烧了
香约这东西,一夜本就是难以抄完的,嬷嬷也没真要姑娘们一夜就把这东西抄出来,她要的还是姑娘们的态度
第二日,月亮当空照,卫姨妈由小桃领着,从侧门,漏夜离开,身后却实实在在坠了尾巴,但要的就是有尾巴跟着
松兰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试新衣裳,就是为着家里哥哥科举特意做的那一身,玉色的抹胸,配正青色襦裙,朱柿色直袖褙子配相黄色长背心
说来这相黄色的长背心还是大娘子命人添的,背心做了一圈缘边,袖口钉了一圈珍珠,以往大娘子也会给她做这些颜色鲜艳的衣服,只是松兰不怎么穿

姑娘年纪轻,应该多穿一些鲜艳的颜色的,科举穿这一身也应景
碧竹进来的时候,看着自家姑娘也是眼前一亮,碧竹在打扮上有着自己的看法,于是拿了一条喜鹊登枝纹样的红发带,在松兰脑后打了个结

姑娘,卫姨妈离开了
这么突然?可是晚上离开的?


对,今天晚上离开的
那便是有目的离开的,看来六姐姐也意识到什么了,那就先看看六姐姐要做什么吧
知道了,这身先留着吧,若二哥哥这次高中,或许离我有二嫂嫂也不远了

松兰的话一放,木轩和碧竹有些疑惑,姑娘最近想法变得快,她们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送考穿这身有些招摇,听我的吧

若这次二哥哥登科,这一身就等着二哥哥做新郎官的时候再穿

松兰话音还没落了,身后两个丫头一对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倒让松兰闹了个脸红

我是觉得,姑娘好着急,已经开始想嫂子的事情了
木轩,坏丫头!笑话我!

松兰这些话对木轩没什么威慑,再说她本也没真的恼怒,就是有些羞罢了

好了好了,我家姑娘恼了,我这里拿了甘豆汤,姑娘败败火
当晚知道卫姨妈离开的不止有松兰,周雪娘在看到卫姨妈之后也急匆匆回了林栖阁

什么事,非要半夜三更,无人见面的时候才走
这厢林小娘也觉得困惑,卫姨妈的到来本就令她有心,这样遮遮掩掩的举动,令她更加认定,卫姨妈此次前来别有目的

你男人不是认识些路子吗

跟着她,回扬州把事情料理了,别过了百八十年了,反倒要倒在这个农妇的身上了

放心吧,小娘
如明兰所料,林小娘果然是有所动作了,所谓心虚大约就会这样
伴随着卫姨妈的离开,要走的还有孔嬷嬷,嬷嬷本就不是奔着长久教学生来的,当初也是老太太说要教家里姑娘规矩,这才说来给上几日课,现如今要科举了,家里人的心思不在这里了,她也尽了老师应做的,因此也该走了
这天是个好天气,老太太、大娘子和家里的几个姐儿都出来送孔嬷嬷,为感谢嬷嬷数日来的教导,盛家也是准备了不少东西赠予孔嬷嬷,也不说价值多少,总是老人家能用到的

你们家也太过客气了,半截子都入土的人了,用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日后若有人问起,我家女儿们的相貌品行,还望嬷嬷,多多美言几句
父母都是如此的,孔嬷嬷素有名声,经她教导的姑娘总不会差,若能得到嬷嬷的几句夸赞,那更是能有个好名声了,家中姑娘都到了相看的年纪,大娘子心里是记挂着的

大娘子爱女心切,老身明白

不过,我看大可不必,俗话说路遥知马力,姑娘是个什么样的脾气做派,日子久了,京城自然有个口碑,不必老身去说三道四的

大娘子带的大闺女呀,在忠勤伯府,人人称赞,那是一个活招牌呀!
说到大女儿,大娘子总是骄傲的,那是夫妻二人实实在在的第一个孩子,不在家里最好的时候出生,小时候随父母也吃了不少苦,但却品行端正,治家有方,模样也出挑

就不用担心余下几个姑娘的前程了
孔嬷嬷的话听的大娘子心里美滋滋的,谁不喜欢听人夸自家孩子呢

是是,嬷嬷说得是

好,那我走了,孩子们,那你们好好的
姑娘们对着嬷嬷行礼,算作告别,其实松兰是舍不得嬷嬷的。若说威严,嬷嬷作为老师更甚祖母,但她和祖母同样慈爱,她打心眼里喜欢这个长辈
今早是上朝的日子,但官家这边没什么要多问的,大臣们也没什么多要禀报的,闹立储也是要有分寸的,天天闹,座上的官家也是会麻木的,于是早早放了诸位,该回家的回家,该去衙门点卯的点卯
现下韩国公父子一同散朝,二人一紫一红,手持笏板,走在漫漫宫道上

你最近可把你母亲累坏了
韩国公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但徐易州听出了几分埋怨,也能猜到大概是因为自己的什么事,才惹得母亲劳累了

还请父亲指点

你母亲是见你难得有了喜欢的姑娘,生怕你反悔,最近琢磨着要在科举前,用感谢盛家让你入庄学究课堂旁听的由头,要亲自去盛府给一家子送谢礼呢

最近你母亲一直在想着礼品单子如何定呢,喜欢人姑娘是你的事情,知道你公务忙,但到底是你见过那姑娘,知道人家大约喜欢些什么

我的意思是,有时间就去帮你母亲参谋一下
徐易州明白了,眼瞅着科举之日渐进,母亲这是着急呢,父亲心疼母亲了。当然,也是母亲最近念叨这事太多了,父亲一个文墨不精的,只怕听的有些头疼了

儿子明白,最近我忙昏头了,把这事全权托付给母亲是我的不对,一会儿回去了,就去母亲那里帮忙

一切还是要以公务为重,官家既然把贡院外把守的职务交给了你,也是看重你,本朝科举是大事,万万马虎不得
韩国公的官职不是靠科举得来的,早年他在读书上资质平平,知道以自己的文采去参加科举,也没个好结果,但他头脑灵活,对用兵之道别有见解,于是早早就被老韩国公扔进了军营历练
但他心里也是清楚的,时下文臣地位高,科举更是重中之重,官家把这活儿交给自己儿子,也是信得过他们家,为人臣子的,无非是将上意做好罢了

儿子明白,父亲大可放心,外边闹得风风雨雨我不管,做好官家交代给我的就是

你能这么想是好的,你能如此争气爹娘也很骄傲,但父母无非求的是儿女平安顺遂

你官位做多高,军功有多大,这都是锦上添花之物,能回来陪我和你母亲就好
韩国公父子慢慢走着,只见宫门外,韩国公府的马车停在那里,海大娘子就站在那里,等着父子二人下朝回家
顾侯府内,婢女们照常进行着洒扫的工作,顾廷烨走出院子,身后跟着石头,提着书箱,一出门就遇到了顾侯
他和父亲一向是不对付的,见面也会觉得有几分尴尬,顾廷烨行礼时,顾偃开并没多理会,只是顺着石板路继续向前走,却又在刚刚走过的时候停下,看向了顾廷烨

父亲

你日日说出去求学,有多少饱学之士你也不去拜会,每日却在盛家那边厮磨,也不知道,你到底学会了几个字
如果韩国公一家是相携相伴,顾侯这对父子则相互充满了偏见,顾偃开并非不知庄学究,那是大儒呀。只是他便是如此认识自己儿子的,一个花天酒地、骄奢淫逸,纵情享乐的纨绔

庄学究最近在教,男儿立世,不知父亲,怎么看待这几个字
又是如往常一样的横眉冷对,这便是这对父子
父与子多是疏离冷漠的,守着一方界限,谁也不愿多问问对方一句,只是顾家这对父子,无论是子看父,还是父看子,都带着一番自以为是

男儿顶天立地,问心无愧,忠君爱国,阖家团圆,于是便能立世,这还用问我吗?

问心无愧,阖家团圆,礼记大学说,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不知父亲可有什么,问心有愧的事吗?
顾廷烨指的当然是他母亲,但对于顾偃开来说,对于白氏,他的感情是复杂的,他为了填补亏空娶了第二任妻子,他本对这第二任妻子是没什么感情的,一个男人,用妻子的的嫁妆填补自家亏空,说出去是要遭人唾骂的
白氏知道真相后伤心欲绝,因此在怀着第二个孩子的时候一尸两命,对于白氏有愧吗?顾偃开或许是有的,但他觉得自己那么爱大秦氏,在大秦氏去世后日日夜夜抱着她的牌位思念她,却在她走后不久另娶他人,他对大秦氏的抱歉更多,那也不是愧疚,因为为了家族,他必须那样做
内心深处,他因自己的冷漠无能被儿子扒开而觉得羞恼,明面上说的话却是作为儿子,他不应该如此质问自己的父亲

你学了两日学问,文章没写两个,反倒考校起你老子来了
父子二人不愿再多说,顾偃开向远处走去,父子二人渐行渐远

顾二啊顾二,你胆小如仓芥,怕什么
汴京街头的早上,是人间烟火气。今日,韩国公大娘子来接父子二人散朝,是为了买些紫苏梅干茶配,顺路来接的父子,海大娘子附庸风雅,最近又到了龙井下来的季节,她自然要买些好茶配吃茶用

常记最近在卖紫苏梅干茶配,官家前些日子不是赏了些龙井下来吗,我想着好茶要有好的茶配,就赶早亲自去买了

那母亲可得给我留一口了,我最爱吃酸的了,母亲可别嫌我贪嘴
徐易州在吃食上的口味,偶尔显得有些秀气,因此喜欢去常记买些零嘴嚼用,海大娘子秉持着只要不过量随便吃的态度,不少为徐易州添这些小玩意儿

忘不了你的,常记今日有糖渍青梅,我包了一份,回去就让人送你那边去

先回家吧,灶上留了早膳,是七宝素粥
徐易州扶着母亲上了马车,本想转头上马,却看到母亲对自己招了招手,这是有事要和自己说,徐易州大约能猜到,应该是父亲刚刚和自己说的那些

给盛家准备的谢礼我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但给七姑娘的我想着意添一些别的,只是礼单不变
说着,海大娘子把手里的礼品单子递给了徐易州,每个姑娘有佛手黄、海棠红、蜻蜓红三色缎子各一匹,点翠缉珠杏林春燕发簪一支,其余的就是时下汴京小娘子喜欢的胭脂水粉

母亲准备的自然都是好物件,至于添些什么,儿子记得库房里有对,各由14只珍珠做的长耳坠,把那件填进去吧
海大娘子想了想,记起了那对耳坠 ,一对共28颗珠子,个头不大,但贵在晶莹圆润,第一颗珠子和第二颗珠子之间还加了莲花纹环形金托,是好物件

那对垂耳珠小姑娘用好看,也贵重

你比你父亲会挑东西
韩国公不算是什么精细的人,徐易州也只是在战场上才不拘小节,到了家里,他和母亲更像

父亲去年不还送了母亲一顶鹿胎冠?母亲很受用呢,可见父亲还是很会投其所好的

是啊,你父亲是会心疼人的,你这点很想你父亲
车厢内,母子的交谈断断续续传到外边,汴京街上小贩的叫卖声又隐隐传入车厢。盛府里,盛纮散朝后就来了老太太这边,为的是女儿们回去读书的事

孔嬷嬷的课上完了,儿子觉得颇有成效,三个孩子这几日,说话做事,越发娴静沉稳

那就好,说明人,我没有白请,力气,没有白费
刚刚送完孔嬷嬷,松兰和明兰就一并也去了老太太那里,明兰做女红,松兰临字帖,一时间暖阁这边安安静静的,但她们都在留意正厅那边父亲和祖母的谈话

三个姑娘在后院闲着也是闲着,尤其是墨兰,这孩子最喜欢诗文了

儿子想着,要不还是让她们,继续回庄先生课堂上课吧
这话一出来,大家心里都有数了,本也没几日了,却偏偏要回去上课,父亲的话里又偏偏提及了四姐姐喜欢诗文,想来是林小娘和四姐姐在背后同父亲说了什么

这是你的主意,还是有人在背后撺掇你?

儿子们只是觉得,让孩子们多读读书,多明白事理是有好处的

你去吧,容我再好好想想
老太太是不愿意孙女们回去读书的,一则小公爷在那里,她不愿小公爷继续撩拨明兰,也不希望明兰越陷越深;二则,徐易州也不知道最近还会不会来这边旁听,她也不希望徐易州和松兰牵扯起来,惹得松兰烦恼;三则,她这个儿子本就是为了林栖阁来求的她,却要拿其他姑娘一起当幌子,她心里听了这些话不算多痛快,但孙女们如果想要回去读书,她也不拦着

是
盛纮退下,老太太往暖阁一看,开了口

出来吧!别偷听了
明兰和松兰听了祖母的话,一齐走了出来,被人发现偷听,她们两个都有些不好意思
祖母……


您怎么知道我们在偷听啊

其实你们也很想回去,听庄先生的课,对不对?
两个姑娘都点了点头,老太太是了解自己的孙女们的,只是盛纮作为父亲很少以两个小女儿的意愿出发,于是她就要为她们多想一些
孙女觉得,平日在屋子里闲着,无非就是练字绣花、梳洗打扮、日子久了也乏味

不如去学究那里上课,一则一家子兄弟姐妹还是在一起,二则时间过得快了,我们还能读书知礼

听了松兰的话,明兰对着祖母点了点头,虽然去了学堂,会因为字不好看被学究批评,但能学到道理呀

对啊,祖母,平日,姐妹们在一起闲着,今日争衣裳,明日争茶食,容易生事

不如大家一起,早起晚睡地读书练字,消磨了精神,也就没空生事了

这话倒是不假,不过读书,毕竟不是女孩子份内事
松兰知道祖母是故意这么说的,就是要看看她们两个的想法,而后她跟六姐姐一对视,发现她们二人对此都不认同
祖母,您这话,孙女想要驳一驳您


孙女和七妹妹一样,也不认同

你们说
松兰想了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才开口
孙女觉得,读书也并不是任何人的份内之事,官员要务民生,农户要务耕种,工人要务修葺,商户要务讫货,这才是份内之事


对啊,祖母,依我看,读书无用这话,就是骗人的,若是真无用,怎么天下男子都要去赶科场,难道是闲得慌

我觉得这句话,不过是那些男人们,希望女人们一辈子浑噩愚昧,乖巧听话,好摆布
六姐姐一套话说完,松兰面上露出了笑意,这话不错,只是父亲听了是要恼火的
而且,自古有才华的女子也不在少数,如班昭、谢道韫、鱼玄机,她们学干才识不输男子,可见女子也是有能力读好书,写好文章的

两个姑娘一唱一和的说完,老太太笑了,她最喜欢这两个孙女了,鬼精灵的

你们两个鬼精灵的丫头呀!心里明白着呢
得了夸奖,两姐妹脸上都露了笑出来,就知道祖母是在试她们呢

此话不假,不愿女子读书,那是短见

历朝历代,世家大族的女子,哪一个不是从小读书明理?如果女子读书真的无用,他们还会让女儿去受这个罪吗?
是了,那祖母就是要故意让林小娘着急了,说来也是,姑娘们回学堂本是主君主母应当盘算的,林小娘却先不安分了起来

那祖母,您刚刚对爹爹不置可否,也是假的您就是想让林小娘和四姐姐,急上几日

就是想让她们母女俩知道,重返家塾的机会,得来不易,才会安分些。
越看越有意思,想接着往下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