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时候离晚膳的时间还早,松兰就先回了自己的小屋里。或许是闻了一天的沉水香,踏进外室的时候就觉得屋子里的香灰味儿格外重
盛松兰今天佛龛那边可清理了?
用绢帕捂了下口鼻后,松兰开口问了一句,此时碧竹正在给松兰解斗篷,木轩则端着一小杯安神茶在一边侍立
木轩没有,姑娘最近不常礼佛,所以我们都是隔一天打理一次
松兰点了点头,随后拿起木轩手中的茶润了润口,温热的安神茶还透着一丝微甜
盛松兰我去那边一会儿,晚膳的时候唤我就是
碧竹可用给姑娘准备些什么?
盛松兰把我去岁抄的经书拿出来吧,都抄完了,总要染一些佛气
去年年初的时候,家塾春节有几日不用上课,松兰也是闲来无事就抄了一本经书,此后就压在箱底,今日不知道为什么拿了出来
碧竹可是那本八十八佛大忏悔文?一直给姑娘收在佛龛边上的柜子里呢
松兰将茶杯撂下,对着木轩摆摆手,示意暂时不需要茶水了,木轩也缓缓退出室内。随后松兰将手搭在了碧竹小臂处,摇了摇头
盛松兰我自己去找吧,这里现在不需要你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和木轩躲躲闲
碧竹姑娘若是找不到唤我就是,我们晚膳的时候来找姑娘
松兰点了下头就转身去了佛龛处,因小柜子里的物件不多,八十八佛大忏悔文十分好找,就明晃晃的摆在松兰眼前。
将佛经供奉在香案之上,松兰又取出了一串六道木的念珠,而后在蒲团上跪下,手中佛珠转动,口中念起佛经,远远望去,是一枝清俊的梅立在佛前
六道木的佛珠,不算娇贵,却是二哥哥前两年给自己讨来的,忏悔文不长,但是却能洗清罪孽
她今日跪在这里,首先是为了洗清自己的罪孽,她自知未来的所作所为会有多险,也知道会搭上无辜之人,让他们承受不必要的苦难
况且,今日她的确需要静下来仔细盘算了,不够,很多东西都不够,林小娘的胃口还不够大,起码不够她做出什么触及父亲底线的事,没有合适的时机推动一切的发展,没有足够的人可以助她成事。
她知道很多事,她知道六姐姐还没有狠下心,也知道徐易州对自己有情,她也知道国公府的生活未必适合自己,可是她最爱她的小娘
盛松兰小娘,你再教一教我吧,教我怎么才能给你报仇
盛松兰教我怎么才能在这个家里活下去
屋外,碧竹将门关好,木轩倒完茶水后正好回来,两个小女使在廊下坐着闲聊起来
木轩日子过得真快,二哥儿,三哥儿都要参加春闱了
说到这过得飞快的日子,碧竹突然想起了那日的徐小公爷和自家姑娘,不禁感叹
碧竹是啊,再过不久,咱们姑娘也要相看亲事了
入春之后,黄昏便开始偶有小蚊虫乱飞,两个姑娘一边聊天一边扇打偶尔飞来的蚊虫,别有一番自在
说到亲事,木轩不禁想起了那晚自家姑娘的话。韩国公府,也算是门绝佳的亲事,一旦嫁过去富贵地位便都有了,可这世道向来不容女子,世人会如何议论自家小姐?而国公府也未必就是个风流富贵窝
木轩那也得前边三位姑娘有了着落才是咱家姑娘
未来的一切皆有变数,木轩不敢确保未来自家姑娘的夫婿一定是韩国公府的那位,大娘子对七姑娘是如何思虑的她不知,主君对七姑娘如何思虑的她更不知
碧竹这世上男子如此之多,可未必有真正适合自己的那一个,最后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木轩看着碧竹嘴角漾开一笑,不禁开口打趣
木轩我家碧竹丫头如今对情爱也是大有见解啊
听了这话,碧竹直接闹了一个大红脸,伸手就要堵木轩的嘴
碧竹你呀!没事就打趣我!
木轩诶~还急了不是
碧竹却是羞愤难当,动作依旧不停,木轩见此,赶忙放软话出来
木轩好碧竹,我错了,我错了不是
木轩边赔罪边给碧竹身边驱赶小虫子,碧竹缓了缓这才开口
碧竹我不盼着姑娘嫁入什么高门显户,只求大娘子能给咱们姑娘找一个贴心的,顺遂一生就好。
碧竹是什么心思木轩自然能知道,可她是后院的人,并不了解韩国公府的那位小公爷,故只是淡笑不语
徐易州近日为了春闱期间京城兵力部署奔走,已经有几日不曾去盛家的书塾了,今日晚上从枢密院回来,碰巧遇到了散课后的顾廷烨,便结伴而行了
徐易州最近如何?
二人坐在高头大马之上,顾廷烨还是习惯性的武将打扮,徐易州因去枢密院议事所以身穿朱色官服,显得身上多了份文雅清隽
顾廷烨还是老样子,就是我那父亲见我还是不顺眼
别人家事,徐易州并不方便插手,只是两人也是一起长起来的,他免不了多劝解一句
徐易州你呀,我要是如你对我父亲,我阿娘第一个不放过我,我父亲若是如你父亲对我,我阿娘第一个不放过我父亲
顾廷烨知道这是徐易州在劝自己和父亲和缓关系,可他也是放不下心中对父亲的埋怨,只是摇头,接过话头
顾廷烨伯父伯母恩爱是好事,你合该欣慰
听到这里,徐易州知道顾廷烨是在回避,可顾廷烨既然是他好兄弟他就知道,实则他有多渴望父亲的认可,也知现在不是谈这个话题的好时机,只得闭嘴
徐易州我是欣慰,只是你也知道今年如今京中不太平,一切都得做两手准备
徐家自然皆是忠贞之辈,只是徐易州是有抱负的人,徐家近几代子息单薄,到了如今这一代只有徐易州这一个儿子,他有收复失地的雄心壮志,也不可避免的还要维持家族荣耀
徐易州如今是在街上,又临近春闱,人多耳杂,我不方便同你细说,你只需知道你信得过我的为人便好
顾廷烨我知你为人,只是你父母就你一个儿子,若真是到了最坏的结果,你也要想想你父母才是
顾廷烨说的最坏的结果自然是逼宫,徐易州虽然这两年都不怎么去前线打仗,未必是要避嫌,反倒像是被人刻意安排为之
天已经擦黑,书房烛光昏黄,顾廷烨就这么出现在了韩国公府
顾廷烨现在总能细说了吧
顾廷烨看得出徐易州是想细聊的,于是就说想念韩国公府中那位苏州厨子的手艺了,先让石头回了侯府禀报说今晚在韩国公府用膳,后就跟着徐易州回了国公府
徐易州细说什么?我家那位苏州厨子研究的新菜式?
徐易州脱掉官帽和官服,换上了一身竹青色大袖圆领袍,显出修长身姿,听着顾廷烨的话而后给友人倒了一杯茶,还忍不住玩笑一番
顾廷烨别贫嘴,你知道我说的是正事
顾廷烨烦躁的打住了徐易州的玩笑,接过茶水喝了一口,忍不住在心中感叹,上好的雨前龙井,最优一批的汝窑茶具,定是海大娘子的手笔
徐易州敛起笑脸,走到乌木书桌前,开口道
徐易州如今立储之事是越闹越凶,只怕不久之后定要闹出不小动静
徐易州说着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苦涩又温润的味道一入喉,让人在春夜里暖了几分
徐易州我和我父亲军功已然树大招风,官场上不少人家看着我家的风向
徐易州加之近年来北边安静,我可能要长留京城了
或许是怕自己说的不够明白,徐易州又加了一句
徐易州春闱后官场会有些变动,我家西边的军权起码要分出去一半
分兵权的事可大可小,徐易州是不太在意的,官场的权衡利弊他学了他父亲的十成十,权利丢了事小,家族百年的基业,国家的安稳丢了事情才大
顾廷烨你不会是要留守京城了吧?
徐易州对顾廷烨摆摆手,随后朝椅背仰去
徐易州春闱后,我随时有可能去南边,你也知道,如今匪患猖獗,长久了不利于国家安稳
徐易州不过也对,我也是要留守京城
徐易州手中总是爱玩弄着一个猛虎的玉质手把件,如今也在手中,偶尔心烦了他也会没来由的搓几下,就如现在
顾廷烨如今局势还没那么紧张,你也不必太焦躁,只是若真到了需要刀兵相见的时候,也得记得你父母,你家到底不比我家还有其他孩子
大家都是怕打起来的,这一打起来免不了就要搭上不知多少人命,徐易州作为年轻一代的军中头领,自然要身先士卒,韩国公夫妇就这一个儿子,徐易州有个万一只怕是会受不住
春日晚上还有冷风吹过,外边偶尔有一阵冷风过来,显得屋子里的氛围更加紧张,徐易州将手中的手把件撂下,转而坐直
徐易州你知道我有分寸,更会借势,你也要小心行事,莫太张扬,免得触了上边人的霉头
顾廷烨和徐易州有聊了约一刻钟的朝政,而后在徐易州院子的正厅吃上了那位苏州厨子的手艺
饭桌上,大家都不怎么愿意聊朝堂上那么严肃的话题,顾廷烨则把话转到了徐易州自己身上
顾廷烨你这院子一直都是你母亲给你打理,你打算什么时候给这院子填个女主人?
徐易州院子正厅用的是整套的黄花梨座椅,因海大娘子的附庸风雅着意加了一个墨荷屏风,又用上好乌木做了一些隔断,上边雕刻着诸多寓意美好的纹样,加上徐易州有时爱舞文弄墨,因此自行找了位行书好的文人写了个忠贞义气的匾额
徐易州我这院子小,住我还行,要找个大娘子给我管家,还得另谋新居
自原配离世后,顾廷烨也和徐易州提过续娶的事,只是那时候徐易州明显没这个心思,因此顾廷烨也许久不再提,今日这意思,怕是已经看好姑娘了
顾廷烨可别忘了届时给我递个帖子就好
徐易州放心,定不会忘了你
说到盛松兰,徐易州止不住笑了一下,已经好久不见那只兔子了,也不知现如今怎样,能不能在春闱之前见上一面
徐易州且等等吧,都在等等
再等等,看看朝局,再为未来谋划布局,再等等,看看姑娘心中所想,在说谋娶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