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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怕你笑得欢,以后拉清单

美美时

观音庙前。

  万长生有双细长灵活的手,戴着破旧的线绒手套也能把合金刻刀用得娴熟精准,在这种质地较软的寿山石上熟极而流的雕琢,几乎都不带思考的,嘴里还慢条斯理的问着:“焚香来告复何辞,善恶平分洱自知,您这名儿……末笔是青龙,万事不成凶,名利皆如意,行人在路中啊……”

  原本只是坐下来顺手刻个章的游客顿时凝神:“小师父这话怎么说?”

  戴着口罩和包头巾的万长生不动声色,抓过旁边的皮老虎气吹,哧哧的对着手里的小石头喷两下,粉尘散开,原本圆头的印章石头上竟然出现一条栩栩如生的盘踞青龙!

  看眼摊子上整齐排放的生料上都没有任何雕刻形象,那游客情不自禁的就坐下来:“好手艺!小师父刚才说什么青龙,有什么含义?”

  万长生翻过印章开始篆刻人家的姓名,那原本平淡无奇的小石头上竟然有种打印机般精确平稳的显现纹样。

  如果说刚才那青龙雕刻出来时候,游客还漫不经心的没注意到,现在聚精会神的看着还偷偷拿手机拍,嘴里忍不住问:“小师父,您给说道说道,有什么含义……您这刻的是什么,我都不认得。”

  万长生叹口气:“印章之道,先识篆隶,这是古篆,你的名字这样衬托出来才仙风道骨,人家都要高看一眼,很值钱的……”

  说到这里拿气吹清散粉末时候,好像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价目牌,啪嗒倒过来,上面写着:“刻章十元,姓名拆字一百”

  他自己还恍若未觉:“很少碰见有这样青龙之气的贵人啊……”

  那游客还有什么不懂的,立刻笑着摸了一百块:“你这个小师父,手艺了得,心眼也多。”

  万长生毫无惭愧的伸手把钱收了:“泄露天机是要折寿的,您看您这个字的末笔是朱雀,知道朱雀吗?经言星鸟者,鸟谓朱雀,南方之宿,上北下南,这笔划结束在下就是朱雀,公事有着落,这是吉兆,但只恐家门中,有病无良医,我就只能说到这里了。”

  游客脸色先喜后惊!

  接过已经在这几句话之间刻好的印章,双手捧着接过去的,神色惊疑:“小师父,小师父还能说明白点是谁有病么?”

  万长生摘了口罩摇摇头低沉:“赶紧让家人都去做个体检吧,自有分晓。”

  那游客都使劲点头走出去两步,瞥眼这个看着脸上清秀,身材修长的年轻人,真有点仙风道骨气质,又倒回来恭恭敬敬的放了一百块在摊位上,才快步远去。

  旁边摊位卖佛珠纪念品的大妈长叹口气:“长生,还是你下套诳钱最厉害!”

  万长生正色:“这怎么能是诳钱呢,我是靠手艺吃饭的,而且你看他明显有点心脏病高血压的三高症状,酒色气又那么重,早点去做做检查肯定有益无害,老祖宗的东西有很多神叨叨的没必要,现在都讲科学了。”

  说着摘下破手套,露出白皙细长的双手来上面却带着不少的茧,显然是好些年的功力了。

  另一边卖平安符的大叔叼着烟卷纳闷:“好久都没看见你来正殿前面摆摊了,你妈这几天到处问我们你在哪……”

  话还没说完,一个不过二八年华的小姑娘忽然从观音宫大殿熙熙攘攘的游客人群中挤出来,明明是长发在后面扎了两条马尾,可脸颊侧面却齐着耳廓剪短,再到额前偏又留了左右两簇到下巴的顺滑黑亮鬓发,显得古灵精怪又俏皮,白皙瓜子脸上浓眉大眼精致的五官,这会儿都七情上脸:“长生哥!你妈来抓你了!”

  那大妈还在戏谑呢:“欢欢,以后你还不是要叫妈!”

  万长生已经跳起身来,抓了最后那一百块给小姑娘:“拿去买糖吃!帮我收东西……”

  说着就扯了头上的包头巾想跑掉,那小姑娘配合极好的跳进摊子后面抓了口罩戴上,还有这西南地区比较老土传统的男性包头巾手脚麻利的扣上,更是把那一百块钱神奇的不知道藏哪去了,等她戴上那破手套简直就装出个缩小版的万长生来。

  可惜使了金蝉脱壳的万长生,刚转身跑了七八米就被后面两个中年大妈挡住:“哎哟!长生你又跑这里来,你妈到处找你……”

  小姑娘回头看见这幕就知道没辙了,可爱又悲伤的捂把脸,然后立刻扯了口罩大声在旁边起哄:“长生哥想怎么就怎么嘛,非要逼他去上学干嘛?!”

  大踏步从另一边过来的一群男女都听见了,神色各异,忍笑的比较多。

  当先那中年美妇张嘴就骂:“养不教父之过!都像你个小丫头这样惯着,长生就废了,去去去!自己玩儿去,万家的事情还轮不到你开口!”

  小姑娘刚把脖子一梗要说话,就被那卖佛珠的大妈拉住小声:“你惹了长生的妈有什么好果子吃,赶紧去你家通风报信啊。”

  古灵精怪的小姑娘还是太年少,得了提醒眼珠子一转,立刻就蹦跳起来跑了。

  万长生的妈却懒得多看小丫头,过来变脸似的欲哭无泪:“你爸走得早……我能怎么办,现在政策变了,难道万家世世代代就要败在我们孤儿寡母的手中么……”

  周围人也连忙都做出悲痛欲绝的闻者伤心状,引得熙熙攘攘的游客都探头观望,这是民俗风情表演么?

  整个西南地区,这个传说是观音故里的寺庙从汉代开始就香火极盛,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周围民间对观音的朝山进香活动更加火热,当地政府也推波助澜的把各种经济活动、文化活动、民宿佛教活动甚至香会搞成了气候,千百年来最盛况空前就是这些年。

  但几乎所有人注意到的都是寺庙里的和尚,又有多少人知晓,周围还有几个家族一直在守护拱卫着这千年古刹呢。

  庙里和尚年年换,核心家族万代传。

  这万家嘛,自然就是万家生佛四家人之首了。

  每家人承担的责任都不同,但千年下来虽然相互帮扶,总也会暗暗的较劲比划吧。

  万家独特的责任,让长房就留下这么个独苗苗,相比那枝繁叶茂的其他三家,焦虑啊!

  叔伯姑婶都围过来劝得万长生头都要炸了,等远远的看见万家最老资格的族长爷爷,白发苍苍的杵着拐杖也来,万长生终于受不了:“好好好!考不上可不怪我……”

  众人连忙万口一辞:“怎么可能,长生你的手艺当个美院的教授都绰绰有余,这是上回领导来参观说的,一定能中状元!”

  万长生他妈强忍喜笑颜开,手往后面一伸,就有人递上个小包袱塞给儿子,表情还是悲切的:“长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你一定要学成拿到美术学院文凭啊,不然我们万家就……”

  随着她这动作,一辆凯迪拉克越野车就滑过来,手脚麻利的长辈还有人帮万长生把门打开的!

  万长生无奈的坐进去:“妈,我这……唉,算了算了,走走走,您保重身体啊,我这不在家,每天的……”

  当妈的已经有点按捺不住喜色:“晓得晓得,少打麻将多散步,我晓得了,包里有卡,不够给我说,遇见好看的女孩子买个手机发微信给妈看看,妈都支持!”

  万长生连话都说不出来,一口气憋在半空中,欲哭无泪的转头给周遭亲戚们挥手道别。

  他妈却赶紧乘机拍驾驶座:“他二舅!走,赶紧走!”

  本来还簇拥在车身周围做依依不舍状的亲戚们马上散开!

  3.6L排量的豪华越野车嗖的就跑了。

  然后刚才还脸色凝重的亲戚们全都喜气洋洋,拱手给长生妈道喜:“长生考了状元回来就光宗耀祖了,子孙满堂,子孙满堂!”

  长生妈也开心:“好不容易把这个书呆子送出去见世面,庆祝下,我们连打三天麻将!”

  众人轰然叫好,同去同去。

  有人还抱怨该早点,昨天刚被长生把自己的钱赢了去,说是惩戒二姑妈老拉着母亲打麻将!

  这时候那小姑娘带着一群人从街道另一头跑过来,只看见远处已经是小白点的车屁股,眼泪都要出来了:“你!你……”

  站在小姑娘背后的带头中年男人更严肃开口:“大嫂,我们万贾两家同为兄弟姐妹,异为夫妻同心,老祖宗说过的话要算数的!”

  长生妈头一昂:“麻将规矩年年变,连庙守职位都在改革,我们也要与时俱进,婚姻法都强调了自由恋爱的!”

  趾高气扬带着亲戚从这帮人面前走过,有个妯娌还凑在长生妈耳边嘻嘻:“我们这也算是电视剧里的退婚流么?!”

  长生妈得意:“那是!千方百计把长生撵出去,就是要他开枝散叶的,呆在庙里只能娶贾欢欢这个黄毛丫头,亏大了!”

  众人轰然大笑,就是就是,人丁兴旺才是万家的希望。

  虽然听不见那最后一句,但长生妈这做派可把后面贾家众人气得脸色发白!

  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大美时代

2、知白守黑

万贾孙胡,理解下西南地区的口音,就知道这四家人的关系了。

  每家人的任务跟职责还不一样。

  其实这全国唯二的观音庙看似很大牌,在偌大的历史长河中都不算多出名,但千百年来香火不坠,庙产不亏,在历史上著名的几次大难中都屹立不倒,真得感谢当年建庙之时立下的这种四家拱卫祖训。

  胡家就是佛家,几乎寺庙主持跟大小师父都是胡家出人,可以生子出家老来还俗,也可以断断续续当几年就换人,总之保持寺庙里面和尚那套法事道场永远都有人在专业维护。

  孙家对应那个生字,生活服务的意思,所有跟寺庙有关的大小事务配套,都是孙家来操持,以前的庙产土地都是孙家在管,除了让几家人生活便利,甚至乡丁团练的打土匪都是孙家来做。

  贾家自然就是商贾,所有庙产做生意都是贾家操持,不然只靠这么个乡下寺庙,除了沾上观音家乡的名声,既不是名山道场又不靠近什么省会大城市,怎么能赚得钵满盆满呢,就得靠贾家拿香火钱去走南闯北的做生意,反过来再把寺庙做大做强。

  但所有这些都是以万家为首,因为万家守护着这片寺庙最重要的核心,碑林、佛像跟所有寺庙里面的字画。

  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万家负责文化传承。

  四家人的资产都是共同平分的,但庙守这个位置永远只能是万家派出最有能力最有才华的男丁来承担。

  各家都是子承父业,万家生佛这四个字就有了完全不同于字面上的奇妙理解。

  有了文化,有了钱,然后才能生出佛来。

  老祖宗们可真是有意思。

  而万长生从生下来就在碑林石雕上攀爬长大,拿起刻刀、纸笔的时候,肯定比筷子还多得多。

  无论是垂垂老矣的祖父还是英年早逝的父亲,都对他倾囊相授,赞不绝口。

  他担当这一代庙守是四家人都无可争议的认可,只等祖父百年以后就正式接手。

  可现在21世纪不是只有家族说了算,观音庙所处的乡下现在也是地级市的4A级景区,更是从几十年前就为寺庙成立了文化馆,万家人当馆长就名正言顺的保证了寺庙的经营管理正规化。

  这也是观音庙能躲过各种浩劫的最大原因。

  万长生的二舅也是这么劝的:“你大舅在市里面文化局都说没办法,现在都有职务考核,乡镇级文化馆馆长必须得是大学本科文凭,而且还要是相关专业对口,所以你再有通天的手艺,这年头还是要有文凭的。”

  万长生无奈摇头,靠在后面轻声:“……国家本为求才计,谁知变做了欺人技,三句承题,两句破题……”

  二舅对外甥景仰滔滔:“你是文曲星下凡,考上大学当然是没问题了!你大舅已经给你联系上了市里面的考前美术班,走走过场熟悉程序就参加考试,简单得很!”

  那语气就跟姚明要跟人比高高一样笃定。

  万长生可能已经麻木了,懒得制止这种如**捧:“你知道怎么考吗?”

  半小时赶到市里,接上在文化局工作的大舅表示很清楚,身为万家的外戚,他个四五十岁的干部上车后还殷勤的扭身给后面外甥介绍:“现在十月上旬,十二月就能参加全国专业艺术考试,拿到专业资格,再回你大舅这边给你找家高中去复读,补习个半年参加高考,达到分数线以后按照专业资格成绩择优录取,很简单的!你前年高考成绩那么好,不去读大学真的可惜了。”

  万长生叹口气:“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我的人生命运就是呆在庙里做庙守,这就是我的方向,还去读什么大学,庙里的东西我都钻研不完。”

  开车的二舅连忙:“但是现在做庙守一定要有大学对口专业本科文凭,所以你就随便考一下,去读个文凭回来做庙守就好了。”

  万长生无声的低头看看自己那双白皙修长又布满茧子的手掌,好像一会儿时间没拿着刻刀錾子就不习惯。

  好在大舅指点的考前美术班也不远,转过两个街口就抵达,人家美术培训学校的老师殷勤的等在路边,帮忙开门迎接文化局的领导,却看见这位领导又热情的帮后面的年轻人开门,赶紧加倍洋溢:“孙主任说过好几次他的侄儿堪称美术大师,欢迎光临欢迎光临,因为要考美术学院都得按照规定先参加艺考,然后再参加高考,所以还请适应下这种标准的应试教育模式,这边请,这边请……”

  其实完全是亲戚们这么浮夸,万长生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倨傲的态度,甚至还很无奈总是被打造成这样贵公子的架势,轻轻点头跟着上楼。

  不过十分钟以后,这位仰仗孙主任吃饭的美术培训学校老师却有点满头大汗!

  因为站在坐得满满当当的考前培训生教室外,万长生居然问:“他们在画什么?黑不溜秋的乱糟糟。”

  培训老师就觉得不对了:“这是素描,任何一家美术院校或者美术系考试都必考的第一科目!”

  万长生觉得这根本没神韵,但他只是用眼神表达了下,没说出口,免得打击人,满满几十号学生画的都什么玩意儿啊。

  培训老师赶紧带着看第二个教室:“这是色彩表达,相比素描是单色绘画强调造型能力,色彩表达是看考生对色彩的感知能力,这个您画过么?”

  因为这会儿从眼神上,老师也看得出来万长生根本没这样画过,特别是对那些脏兮兮的学生简直有点嫌弃。

  万长生摇头:“知白守黑,万事万物都可以用黑白传达色彩……”

  培训老师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您这话确实是大师水准,可这基本考试就得用色彩表达,您从来没画过?”

  万长生承认:“在墙上画过彩色的,可我觉得跟这个完全不一样吧。”

  培训老师有点颤抖,赶紧到旁边办公室,随便抓了支铅笔给万长生:“你随便画点什么?”

  可万长生对那个削得跟义和团红缨枪一样尖的铅笔很不适应,前面被削出来的笔尖都有两寸长了!

  放到坑里做个地刺倒是蛮合适。

  或者明确的说他就没用铅笔画过画,如果他在画纸或者石碑上还要先用铅笔打草稿勾型,那简直丢人!

  老祖宗们什么时候用铅笔画过画,最多用烧过的炭条,可万家这一脉不好这个。

  所以他试试没法像普通钢笔那样抓这支绘画铅笔,就只能像毛笔一样端腕执笔……

  看着他无所适从的把铅笔在手里摆弄几下,培训老师就看出来苗头,捂头让他暂停:“你这是连画画的笔都不知道怎么握……是这样的……”

  说着就像哈利波特拿魔法棒那样轻轻拿起一支铅笔,再弹出兰花指,把指尖顶在纸面上作为支点,这样笔尖才能像圆规的两只脚那样稳定规则的在纸面上拉出平顺的线条。

  万长生恍然大悟的跟着学学,有点新奇的不解:“这能画什么?”

  老师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把自己摘出来,免得得罪了人:“孙主任……恕我直言,我们这个地级市里面,这家美术艺考培训学校是最强的,但您这位侄儿确实一点绘画基础都没有,起码是考试项目的基础都不会,现在只有两个月时间从头学习,这难度……要不明年再考?”

  万长生连一天都不想多在外面消耗,拨浪鼓似的摇头。

  这位怕事的老师只能推出去:“那我们这里教不了,听说距离我们最近的蜀川美术学院,那边有几家强化培训学校,可能敢揽这种瓷器活儿,要不要我帮您给联系下?”

  舅甥三人对视下,那就走着?

  肯定是去最近的美术学院啊,万长生这都不远游的。

  这位老师要是晚个几秒喊暂停,看见万长生勾勒几笔,恐怕就不会这么急着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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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这世上还赞颂沉默吗

蜀川美术学院啊,到省城还有百来公里的距离呢,现在出发,两位舅舅晚上还能赶回来。

  幸好舅甥三人下楼的时候,顺口找那位老师问了下地方。

  只提供了几个电话号码的老师更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这分明就是做美术培训见到最多的那种,自以为自己天赋爆表,实际上连美术学院、艺术殿堂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的十足外行啊。

  但做培训的就是耐心,赶紧给孙主任分享了导航地址、那边培训机构的公众号。

  因为打着车的二舅才发现这个蜀川美术学院,作为全国九大美术最高院校之一,居然不在蜀川省!

  而是在邻省的江州市。

  那就是差不多快两百公里了,赶紧上路!

  大舅打电话问了好几个文化馆之类的同事才搞清楚,那江州市不是从蜀川省分出去的直辖市么,以前好几所挂着蜀川名头的高校都在江州,这分出去之后,改名儿院校自己都不愿意,这些金字招牌几十年下来都成了品牌,不光是个地域问题。

  所以才造成西南地区唯一的高等美术学院有点名不符实。

  万长生一直没说话,默默的坐在后排,摸遍了全身才发现自己那支随身携带的雕刻刀估计是慌乱中丢在摊子上了,只好找大舅要来一支香烟,在手里模拟刚才那个老师的圆规动作。

  有点纳闷这手都被限制住了能画个什么?

  大舅二舅却毫不担心咱们家的长生有什么问题,快活的一边抽烟一边聊天,悄悄互动眼色的把话题朝着谈对象上面靠,总而言之就是鼓励长生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多接触些有学问的……姑娘,别跟贾家似的只会掉进钱眼儿里。

  这语气就跟万长生已经考上了美术学院似的。

  万长生早就沉浸在了刚才惊鸿一瞥的那种绘画场面中。

  其实他看似淡定的内心,还是有点震撼的。

  他从小就在镇上读到高中,之前的村小、初中根本谈不上什么正规美术课,全都是族人家的孩子,还得他来上课呢,高中更是挤掉了没这种兴趣课程,所以从来都沉浸在寺庙、碑林和外面商业街的万长生,第一次看见有这么多人学画。

  在万家,这是传男不传女的绝技,只有从小展现出有成为庙守潜质的孩儿,才会被传授引导这些技艺。

  普通人的生活中哪里会接触到这种专业美术领域?

  两小时后,匆忙的吃了点午餐,舅甥三人循着导航,驱车驶进一片花里胡哨的美术学院区,到处的高楼上都画着五颜六色的怪糟糟图案,一切都跟观音庙的小镇、地级市的风貌截然不同,甚至跟刚才凯迪拉克穿过直辖市的繁华都有点大相径庭。

  这里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怪怪感觉。

  当然最多就是路边各种美术用品商店和一直能挂上四五层楼高的美术培训班招牌。

  如果不是那位培训老师给了两三家联系方式,从小地方来的舅甥三人多半会迷失在这里。

  这一刻,万长生还想尝试下自由点:“大舅、二舅你们先回去吧,我自己找培训学习的地方。”

  从万长生记事起就一直混迹在观音庙的人潮汹涌中,虽然没有远游过,最多去省城看看,但却有丰富的社会打交道经验,他觉得这是个小事情。

  可两位舅舅打死都不肯先走:“你妈知道我们丢下你没个落脚的地方,会骂死我们的,赶紧赶紧……”

  不过接连走了好几家,能电话联系上或者随便走进去的培训班,人家只要问了是毫无绘画基础,又必须要参加今年的考试,都不敢打包票能出成绩。

  其中有家倒是唾沫横飞的说没问题,却连大舅二舅都看出来人家的贪婪敷衍,反正把培训费收了,考不考得上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这时候有个之前打了没接的手机号打回来:“不好意思,刚才在开会,有哪位找我吗?”

  万长生拿着二舅手机还是那句说辞:“我现在看起来一点艺术考试的基础都没有,但今年又要参加考试,你那边有把握能强化培训么?”

  那边的中年男声呵呵两下:“如果我们不能,这里就没有人能行了……来试试看吧,再没有绘画基础,给我随便画两笔看看,我就心里有底儿了。”

  这是万长生故意那么说了以后,第一位说随便画两笔看看的。

  不过这也是唯一一家不在这美术学院外面街上的培训班,循着给的地址凯迪拉克往回开了几公里,离开了那个格外喧哗热闹的校园周边,开进一片旧厂房改建的文创园区。

  那些用斑驳旧楼改建的建筑,刷成通体白色或者暗红色,挂着崭新的广告招牌或者落地玻璃、又或者灰色的钢架楼梯,还有到处怪里怪气的小雕塑,甚至就是一堆机器零件焊成的机器人,怪好看的。

  基本审美都在观音庙里的万长生忽然觉得有些新奇。

  让大舅记得拍下来回去给母亲看。

  其实从抵达美术学院开始,大舅就在用各种姿势把万长生拍进周围背景里,似乎在记录万长生的一举一动。

  迎接的中年男人魁梧高大,远看是光头,近看却发现是白发圆寸,带点沧桑气息的笑,跟舅甥三人握手邀请到挂着大美培训机构牌子的教学楼里面去参观。

  其实刚才已经参观了好几家培训机构了,跟地级市的那家都大同小异。

  文化局的大舅形容就像现在愈演愈烈的课外辅导培训班,考取美术院校毕竟是个极其专业的事情,所以这种培训过程也就必不可少。

  但这家应该是看过几家里面最大的,相比那些挤在美术学院周围居民楼或者狭小商业空间的培训班,可能用工业厂房改建的教室里面,每间都能容纳上百人,挤得密密麻麻那种!

  整层楼的空间彰显了实力,也就保证了有更好的资金聘请最好的老师。

  姓曹的培训学校招生主任是这么说的,他很喜欢开口之前先轻轻的呵呵两下,有种一切都成竹在胸的感觉:“确实,一点基础都没有的考生很多,但起码还是要经过一两年的铺垫,这几个月强化培训,你真的任何画种都没有接触过?”

  所以万长生站在教室门外没走进去,随手拿起就在走廊上的黑板边粉笔头,在墨绿色的黑板上,信手勾勒出点造型……

  大舅和二舅又站开点从不同角度举起手机拍摄!

  其实从万长生落笔的第一下,那位曹老师就张开点嘴,忘记合上了。

  万长生用的是国画白描手法里,最普通的钉头鼠尾描。

  顾名思义,起头的时候就像写毛笔字一样,要顿一下有个钉子头,线条拉到最后跟老鼠尾巴差不多,逐渐变细消失。

  几乎每一笔都这样。

  其实在绘画的时候一般会几种笔法交错,但有些名家特别钟爱某种笔法,也就是有点炫技的意思。

  这种笔法也没什么特别,内行都会。

  万长生拿着粉笔,就没有之前拿铅笔那么不顺手,因为这跟他在观音寺墙上画壁画没什么两样,不过几分钟的时间,看起来好像信马由缰的几笔而已,却勾勒出教室一角的某个男生。

  穿着休闲西装带套头衫的那种时髦打扮背对这边,却被充满古风的苍劲笔锋,展现出点桀骜的气质!

  不完全照着那样儿来,看着好像有点古人的味道,可明明画的也是西装啊?

  画虎画皮难画骨,就是形容要画出老虎的外形不算难,可要把那种百兽之王的气势展现出来,那就是高手了。

  所以西装不西装不重要,重要的是神韵。

  什么笔法也不重要,重要的还是神韵。

  那位曹老师愣了好几秒,直到看见万长生把粉笔头放下,才习惯性的呵呵的两声:“这……也叫没有绘画基础?”

  万长生轻轻掸掉手指上的白粉灰:“我就会这个,教室里的素描还有色彩表达我都不会,您觉得我有把握在两个月内强化到考上高分么?”

  曹老师眼睛有点小,使劲眨巴几下,却不是在看线条而是看人,却只停顿了几秒就点头:“交钱吧。”

  后面二舅已经谄媚的凑到黑板边让大舅拍照合影了,中年人还欣喜的做个V在脸边,大舅扎了马步的动作,很难为他这岁数,拍了赶紧要求互换。

  浮夸的作风让万长生脸上都抽搐下,他没被这些亲戚捧杀成恶霸大少已经是万幸。

  全靠腹有诗书气自华,一身正气御浮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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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哥也想低调啊

专业美术培训费不便宜,短短三个月光学费就得小两万。

  因为这位曹老师很笃定:“12月考试是联招,也就是所有高校艺术专业联合招生的专业考试,但蜀川美术学院是明年1月独立考,你这专业水平直接上个国画本科生都绰绰有余了,去其他普通院校美术专业是浪费,直接考美术学院,这才是最正宗的艺术殿堂,三个月时间只要你够配合,我能保证你专业考试绝对过关,只需要把你那点国画功底分出来一丢丢就可以了,呵呵……”

  舅舅们对这种场面理所当然,刷卡付费都是争着来,没抢到的大舅关注这三个月的住宿条件,一千多一个月的四人间宿舍觉得配不上外甥,到外面住酒店吧,不差这点钱。

  曹老师可能见多了学生家长,也没见过这么浮夸的,特别是万长生安静的站在那反差太大了,不应该是这种家庭风气啊:“家,家长,大多数培训班都是让孩子住在外面租房子或者住酒店,但是根据我们多年办学培训的经验,集中统一管理,对于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可能更有约束力,更能够督促他们在这个短暂的时期全力以赴扑到学习上,特别是很多刚刚离开父母独立生活的孩子,要是早恋什么的就很麻烦……”

  不说还好,大舅二舅眼睛一亮:“酒店!周围最好的酒店在哪里,长租三个月肯定有折扣的!”

  万长生清秀的脸上只能讪笑:“舅舅!我明白老师的好意,我就住在宿舍吧,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我现在需要追赶补课的东西很多,大舅你回头把高三考试的复习资料弄点过来……算了算了,我自己到书店去买,就这样吧,住宿费伙食费我自己有,你们抓紧时间回家,还得开俩小时车呢。”

  大舅就强行把食宿费给交了。

  二舅的思路是:“把车给你留下,平时有点什么事情你也方便。”

  万长生都噗嗤了:“我那都是在家里院子开着玩儿,驾照都没有,回去吧回去吧。”

  大舅二舅真是被他推着这样一步三回头的下楼上车,不是废话叮嘱注意怎么生活,而是帮外甥看那偶尔经过的女生:“可以的,可以的……哦哦,那个女生挺漂亮,学美术的确实美哦!”

  陪同在旁边的曹老师都觉得这家长是他见过最不着调的:“我们美术班只是文创园区大美艺考培训中心的一部分,那边楼是影视专业跟舞蹈声乐专业的艺考生。”

  大舅二舅表情喜不自禁:“好好好!”

  还相互庆幸:“幸好没有在那边的培训班,尽是些学美术看着脏兮兮的孩子,刚才那个你拍照没?”

  大舅不动声色的点头展示照片,决定先拿回去给长生妈过目。

  可能在观音庙家里这种司空见惯的对未来庙守歌颂吹捧,大家已经习以为常,突然放到外面的社会生活中来,连万长生都觉得有点顶不住,赶紧送上车离开吧。

  所以耽搁的这会儿,他们都没看见上面教室外的盛况。

  美术课堂没有什么中途下课一说,大家都在画画,指导老师到处转悠,想上厕所或者喝水的自便,只是抽烟什么的还是要躲着去。

  培训学校比大学管得还严厉些,更接近高中高考状态。

  也就是谁偶然抬头看见了画在墨绿色黑板上的白描,哇的惊呼一声,召唤更多人出来看。

  不一会儿周边两三个教室里面的上百学生就挤着探头,好多人举起手机拍照发朋友圈了:“肯定是什么老师来画的示范!”

  “林建伟,画的是你吧?好帅!”

  那个穿西装陪套头衫的男生酷酷的笑下,还是举手机拍照了。

  因为画得确实好。

  绘画这个东西,有无数种方式,但无非两个评判标准,外行看画得像,内行看画出神韵。

  被学生的喧哗引出来的指导老师也是这么说的:“大家都看到了,艺考无非是三个科目,素描、色彩跟速写,这就是最典型的速写高分作品,能在短时间和寥寥几笔中勾勒出模特动态、比例关系跟特征,其中能不能获得高分的分水岭就在于神韵,不然跟拿手机拍照有什么区别?艺术就是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要从对象中提炼出神韵,形成让人过目难忘的形象,这种水平就是你们努力的目标!”

  考生们一片惊叹,林建伟更高傲的站在那,有些女生还偷偷给他和黑板合影。

  指导老师随手从办公室拿了瓶保护液出来,哧哧的喷在黑板上。

  因为素描作品很容易被摩擦揉花,所以有些画得好值得留存的示范作业,就得用保护液喷上形成一层薄薄的凝固薄膜隔离,那就能保存很长的时间了。

  还不忘教导:“准确的说考生中很难有人达到,因为这是很专业的白描手法画速写,专业院校都不多见了,你们去翻翻六七十年代的连环画,那会儿的《三国演义》、《水浒传》小人书,都是传世精品的大师手作,一定能受益匪浅的。”

  曹老师带着万长生远远的从长廊尽头进来,看见这边的盛况也不知道是什么:“刚才我看你的身份证是二十岁,不是应届高中毕业生?为什么突然想起这时候来考美院,有师承什么名家吗,你这白描功底绝对不是三两天了。”

  万长生撵走舅舅,觉得自在舒坦多了:“就是家里瞎画,我只想考美院拿个文凭,怎么容易怎么来。”

  曹老师笑:“你要容易那就考国画系了,你这速写考试让阅卷教授看了肯定过目不忘心心念念,所以我们这三个月要做的就是从头把素描、色彩的技巧强化起来,好了好了,都挤在外面做什么……”

  考生大多还是有点高中生习性,对这个平时脸上呵呵,却颇为严厉的曹老师有点怵,哗的做鸟兽散。

  那个指导老师其实也很年轻,笑着跟这边俩一起走进办公室:“新来的学生?”

  曹老师探头看看那黑板:“他画的,怎么样?”

  指导老师马上换了张夸张的脸:“哎哟喂,我就说是谁突然神龙摆尾的露一手,你来教速写?卧槽,绝对大拿啊,哥们儿我叫陆涛,11届工业造型的,卧槽,你这手触感很特别啊!”

  曹老师都忍不住看眼万长生的手,又忍俊不禁:“考生,他刚教了学费,你先带带吧,我没看过他的作品,但是标准的传统国画高手,却没接受过任何专业考试培训,基础的你先带两周,帮忙把素描和色彩的基础知识普及下,后面我看情况另外找人强化辅导。”

  万长生连忙做出感谢的表情。

  陆涛依旧是高山仰止的表情:“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学国画的传统底子确实强,老曹你可以把他的画先拿给国画系那几位看看哪?”

  老曹还是淡定:“从白描上面来说呢,功底肯定很强,但得看作品啊,你有什么完整的画没有,国画擅长什么?工笔、写意还是水墨、重彩?手机照片有没?”

  这个万长生就抱歉了:“我基本上都是在墙上画壁画,手机……我还没手机呢,上午才决定来考美术学院。”

  两位老师略微失望,但陆涛还是热情的拉着万长生去教室:“就凭你画的白描,也能很快上手,走吧,我给大家介绍下!”

  已经在观音庙习惯了被浮夸的万长生,现在简直抵触成为焦点:“还是……不要说是我画的吧,也不用介绍,我就不声不响的作为一个新人开始学习呗?”

  这样低调的年轻人,在强调个性飞扬的美术界不多见啊。

  反而有点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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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若有若无是为王道

事实证明,哪怕是天才,轻易变道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无数专业都证明过这个铁律,一张白纸好作画,入门时候的方向如果错了,后面想扳回来简直难于上青天。

  因为一旦前面的习惯、思路甚至身体反应被固化以后,改变习惯比从头再来难得多。

  万长生显然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不是说他之前的技艺错了,而是中国传统美术和现在考试需要的西洋画法,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国画中画个苹果,多半就是画个圈,小弯弧表示那个凹陷,再来一笔就是那苹果枝,三笔就能齐活儿!

  三岁小孩儿都能画。

  但大师就能在这三笔中画出或俏皮调侃、或懒散悠闲、或严谨沉闷的不同感受来。

  这不是神话,看看吴道子、八大山人朱耷,以至于近代的丰子恺,中国画讲究的是神来之笔的言简意赅中,透出神韵意境。

  西洋画法得有近大远小的透视,要有光影立体感,也就是得趋近于照片的基础上,还要有艺术感。

  最直接的区别就是,中国画都是用线条来框住物体的,画什么花鸟人物果子,那都得用线勾出外轮廓,再描绘细节,最多填点色。

  而实际上抬起我们的小手手,看看桌上的东西,那根和外界区别开的外轮廓线是不存在的。

  是我们想象有条线。

  中国画从一开始就强调想象力。

  而西洋画是用不同的明暗来区分,甚至格外忌讳那条轮廓线,可以用背景衬托出物体轮廓,但绝对不能画那条线!

  万长生的问题就在这里。

  交了两万块钱,培训班还是赠送了全套学习画具的,不用万长生额外去买,直接拿了就能跟陆涛进教室。

  不过他从进去,就挺引人瞩目的。

  哥也想低调,但外表不允许啊!

  实在是他穿得有点土气,人又长得比较特异。

  万长生活了二十年,就没关注过吃饭穿衣,那都是有人伺候好了的,起码贾欢欢没事儿就出没在左右,跟长生他妈孙二娘争夺各种主导权,哪轮到他操心?

  再说万长生除了学校,其他时间都待在观音庙那些游人免进的阁楼、碑林、祠堂,穿得最多的可能就是一身蓝黑色劳保服加一条围裙。

  也就跑到庙前商业街赚钱玩儿的时候,才穿得尽量仙风道骨,譬如今天这样的对襟黑色夹袄……

  他妈是有多想赶紧把儿子撵走,都没来得及叫万长生换衣服。

  不光是对襟衣裳,万长生还会按照蜀川乡下男人的风格戴上包头巾,这样更显土渣子味儿,更容易让游客上钩。

  先油然而生居高临下看乡巴佬的轻视,后面却会转化成对世外高人的诧异。

  这都是多少年传下来,屡试不爽的法门了。

  上午包头巾给了贾欢欢,现在万长生在观音庙前商业街习以为常的传统对襟衣裳,在各种说得上个性十足的美术考生服装里面,绝对是最个性的。

  换到其他群体,可能会鄙视土气,艺术行业却往往会眼前一亮!

  这些人脑瓜子都不正常的。

  然后万长生一米八二的身高,却略微有点驼背,不是变形那种,而是下意识的都会佝偻点,实在是他太习惯于弯腰专注做事了。

  这也是很多瘦高男生常见的站姿问题。

  可万长生又不瘦,身上的夹袄有点臃肿,也掩不住他高大的身形,特别是肩宽。

  明明有张清秀斯文的脸,却剃着板寸和这样的身形。

  再加上衣服,不被关注都不行啊。

  女生还有悄悄评头论足交流的,很明显美术学院考生,对外表都是很敏感的。

  万长生这种小鲜肉的长相,老狼狗的身材,明显有很大的塑造空间。

  个别女生眼神都不带掩饰的。

  就跟男生看美女一样。

  所以他坐在边角上,陆涛拿了两张别人画的范画过来,讲解一番什么叫做黑白灰,明暗交界线,什么叫透视和背景以后,手把手的教万长生怎么动笔。

  之前地级市的那位培训老师就是标准的流水线做法,持笔画法都是标准的。

  那尾指支着的时候可移动范围小,但更精准,完全悬空拿着铅笔大幅度拉线条更潇洒更适应大场面,也有跟写字一样抓着笔精雕细节的时候,主要就这三种笔法了。

  万长生肯定得从唰唰唰拉线条开始起步!

  西洋画就是用无数的线条编织出深浅不一的光影来,编织方式可以参考竹编的箩筐。

  这些万长生都能理解。

  甚至他拉线条的熟练程度快得让陆涛吃惊。

  明明刚开始还有点不适应,只不过几下几秒之后,已经能娴熟光滑的拉出各种长短不一的线条来,就像老练的工匠师傅辟出来一堆精准划一的竹篾条,随时可以编织什么器具了。

  要知道很多新手光这个就得练一两周,才会熟能生巧的灵活运用手腕。

  这对万长生来说,肯定不是问题。

  问题还是在那个轮廓线。

  陆涛惊喜之下兴致勃勃的引导万长生画那放在前方架子上的一堆水果,万长生手比脑子还快的就挽了一堆圈儿!

  中间挤在一起的那堆显出五谷丰登的热闹感受,边上那两只甚至有点哀怨!

  陆涛想拉都拉不住,关键是圈出来他还有点爱不释手!

  差点给跪了:“您这……真的是高手!可考试不这么画啊!”

  万长生也苦恼:“您再给我讲下基础点的画法。”

  陆涛主动检讨是自己操之过急:“一般起步是画石膏立方体,四方的、球形和锥体,你等等,我去找来给你摆上。”

  于是整个画室百来号人都金睛火眼的看着这个异类,挠着头坐到画室角落面对单独摆出来的几件立方体。

  大家都是从初学者逐渐走到今天的,当然知道这是最入门启蒙级的课程。

  陆涛给万长生解说一番,也得雨露均沾的到处给其他学生都看看啊。

  瞅着新生旁边没了老师,其他考生就接二连三的晃过来探头了。

  说到底都还是十几岁的年轻人,好奇心大着呢。

  万长生饶是被围观惯了,这会儿感受也非比往常。

  再也不是各种浮夸的歌颂和信心百倍鼓励,充满怜悯的比较多:“这是……准备参加明年年考,还是只兴趣爱好来体验下?”

  “肯定不是今年的吧,这还有几天时间了,能把形画出来就不错了,还谈什么黑白关系。”

  “小哥哥,你叫什么呀,要不要给你辅导下?”

  随着一片放肆的娇笑声!

  才让讥讽的声音稍微不忿了些:“大美真是为了赚钱什么人都敢领进来,这是不考虑升学率了吧。”

  “我们少年宫小学的屁孩儿都画得像模像样了,这看起来年龄不小了吧,有点晚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初学者进强化培训班,卧槽……这水平……”

  是的,万长生再淡定,他也要画啊,拿着铅笔几乎不加思索,对着白色的石膏圆球他就能够准确的画出个圆规一样的正圆来!

  四方体他也能理解画出来,可那画出来就像个铁丝框,哪怕他已经画得很淡了,还是像个铁丝框,毫无立体透视感,有点像数学老师画的几何体。

  看的人都有点瞠目,除了对那个正圆圆得跟汤圆似的,就是对这个水平有点无语。

  这属于基本概念都还没搞懂,谈什么风格和感觉?

  嘲讽的声音立刻多了些:“原来是个花架子!”

  “画不出来的,这种几何水平去当数学老师吧,这么圆,这么直都不用尺子的!”

  总算还是有人禁不住色诱,一个短发女生直接蹲下来在万长生旁边伸手:“来,一开始要若有若无的边界线……”

  毫不见外的伸出手上的可塑橡皮在万长生的铁丝框上擦,很用力。

  坐在小板凳上的万长生还得双腿挟紧了杵在地上的画板,看那女生飞快的让铁丝框被肢解,有些地方干脆擦得没了,断断续续的感觉就好像让铁丝框冲破禁锢。

  然后这女生又换了支她自己手里的铅笔,唰唰的在圆圈上排线,排出很娴熟的月牙弧线:“从当光的亮处到背光的暗处,最暗的其实是这条明暗分界线,首先画出来,然后慢慢排线填满暗部,这样暗部深处并不是最暗的,是不是就有种通透的感觉?”

  她画得很快,就像在画示意图,不停歇的飞快画上圆球下面的投影:“这个道理也是一样,黑乎乎的一块不真实,影子也是有明暗变化的,越到边上就越虚化,最暗的也有规律……”

  女性可能有种天生亲和力,而且这种毋庸置疑的主动开朗,让万长生听得很认真。

  旁边嬉笑的声音更多,那个女生却充耳不闻,又把铅笔移到了立方体上面:“其实初学呢,你更应该在乎的是结构,这样画……”唰唰唰的笔迹特别重,强化了万长生刚才的铁丝框架,但棱角交错的地方线条冲出去了,感觉是用木棍子搭建起来的交叉点,很有张力!

  万长生皱眉,他在竭尽全力的理解什么叫结构。

  西洋画画人体是要讲解剖学,探索人体内部结构骨点的。

  中国画画人物,目的只在表达人物的姿态特点,却不讲人物各部的尺寸与比例,更不谈骨骼构造。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女生居然话锋一转,就毫不扭捏的探头看他的脸,然后手上飞快的勾勒出一双温和细长的眼眸来!

  美术生真的不得了。

  然后还附带一句:“你的眼睛很奈斯!”

  说着就起身走了。

  这是万长生第一次被女生撩。

  还撩得这么有技术含量。

大美时代

6、全村人的希望

直到下课回了寝室,万长生都一直坐在画板前面呆呆的看着那个女生给他画的这几样东西。

  不是说陆涛没教他。

  万长生需要的东西太基础太基本了,可能陆涛已经好些年没有带过这种基础为零的学生,都有点忘了怎么带。

  而且最关键是陆涛面对的是整个画室里的学生。

  准确的说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其他学生和独苗苗的万长生。

  哪怕进了美术学院,正规上课其实都是这种场面,学生画自己的,老师在周围看,顺口指点几句提醒下,发现特别有代表性的好兆头或者大问题,才会叫停召集大家围上来看自己点评好坏在哪里,也许会上手做点示范。

  这种场面下,他给其他人讲的万长生还听不懂,单独给万长生讲太多,其他学生会不满的。

  来强化学习几个月的学费几万块啊,摊算到每天都是一两百,凭什么给他开小灶单独讲?

  所以陆涛也没法讲太多。

  偏生就是这考生中间的过来人,最有切身体会的点拨几句经验教训。

  更容易让万长生茅塞顿开。

  除了个小包袱什么东西都没有的万长生坐在床边看得很出神。

  其实这个女生给他示范的,恰好是三种最基本的西洋画步骤,明暗面怎么画,怎么找寻物体结构,又怎么结合到复杂的实物上面来。

  眼睛可以说是任何绘画的焦点,画龙点睛嘛。

  眼睛也是人体最复杂的部位之一,因为这小小的区域有眉骨、鼻骨、眼窝、眼球还有上下眼睑眼皮,层层叠叠的立体关系非常复杂。

  但那个女生就是能迅速的用铅笔勾勒交代清楚了每个细节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画阴影明暗,仅仅就是那种结构性画法,眼皮是有厚度的,鼻梁也有宽度,眼球是立体的,连瞳孔都温和宽厚的感觉。

  让万长生有点叹为观止,曾经以为观音庙里面的东西就够自己浸淫一辈子了,现在看起来世界之大,确实还有很多得离开乡下!

  他甚至很清楚这个女生也不是多惊艳的才学,这只是外面考取美术学院的基本要求而已。

  自己还是太坐井观天了。

  万长生并不急着画,他知道自己得先搞清楚道理,磨刀不误砍柴工。

  只是他这种呆呆看着女生画过的纸面样子,很容易让同寝室其他男生看笑话啊。

  这已经是大舅掏钱要的最好宿舍了,四人一间,同样大小的寝室还有八人间六人间,价格不同而已。

  那个林建伟下午就满带嘲讽在万长生身后看过,下课后回到寝室,发现居然住在一间,就很不屑的转身出去。

  另外两名男生倒是分别捧着自己的画板在忙碌,然后有偷偷的眼神交流示意这边的乡巴佬花痴。

  其中一个活泼点的戴着眼镜,忍不住开口:“同学,要不要黄敏的QQ号,我发给你啊。”

  另一个头发有点自然卷,连忙哧哧哧的低头闷笑。

  万长生直到对面用个橡皮头砸了他才醒悟过来,又听对方说了一遍,笑着摇头:“谢谢不需要……这种培训班没有教材的吗?”

  两个男生都摇头:“有很多培训教材,但不包括在学费里面,自己去买,美院外面那条街上各种商店里面很多,其实也就刚开始的时候可以看看培训教材,后面更多还是得听老师讲解窍门,自己感悟。”

  这也是经验之谈,绘画或者说很多艺术学科,还是只有师父带徒弟的模式最靠谱。

  万长生自己都是这么被一点点教出来的,对其中这个悟更深有体会。

  怎么画,这种东西跟1+1等于2,或者英语单词怎么念不太一样,没有标准答案。

  这里面有种感觉,钉头鼠尾描画了好几年,也许就在某一刻,忽然融会贯通,那拉出来的线条就是充满了仙气飘飘的神韵,之前都是匠气。

  这种东西万长生很懂。

  看他又有点发呆,那俩男生中的一个,还从自己的桌子边翻出好像一份厚报纸那样儿的素描绘画指南丢过来:“这是我以前看的,你拿去翻翻看有用没。”

  万长生连忙接住,他真不是书呆子,从小在观音庙周围混迹的身份都那么多种了,测字、相面、耍把戏,偶尔还要客串去看看风水什么的,其实远比同龄人成熟,再说他也大两岁,所以笑着站起来主动伸手:“我叫万长生,希望以后能跟你们做个朋友。”

  戴着眼镜的笑着接了握手:“付仕亮,他叫丁晓鹏,你真的从来没学过?”

  万长生点头:“今天才决定来考美术学院。”

  丁晓鹏不敢相信:“你还是不要好高骛远,先定个小目标,12月的全国联考面向所有高校美术专业,那个对专业分数要求低些,综合大学的艺术专业、广告美术专业之类的也不错了,美术学院都是独立招生考试,难度大得多。”

  万长生不倨傲:“嗯嗯,12月我肯定要尽量去试试看。”

  正好那个穿着西装套头衫的男生进来,时髦的发型,还把牛仔裤扎在高帮马丁靴里面,闻言立刻出言讽刺:“试试看?你真当专业联考是哄幼儿园玩的?你还不如把报名费丢在前面喷水池听个响!呵,对,你还交了几万块的学费,看你这样子是全村人的希望吧?”

  万长生就不主动伸手去自讨没趣了,但笑着点点头:“这倒是,确实是全村人的希望。”

  林建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更变本加厉:“那还是早点哪凉快哪呆着吧,美术联招这种东西不是什么人都学得来考得上,起码的文化底子艺术细胞都要有,乡下是没有的,早点换个方向,还能免得白花这么多学费,对你们农村人来说,这是卖血的钱吧!”

  十七八岁的年纪扯着喉咙就像小公鸡一样好斗。

  可能听出点火药味,付仕亮收了东西站起来:“这是万长生他自己的选择,说这些干嘛,走走走,吃饭,食堂开饭了。”

  丁晓鹏也连忙打圆场,拉着万长生一起出寝室。

  年长两三岁的万长生根本就懒得搭理,心里可能只会呵呵,你怕是不知道寺庙有多么赚钱。

  宿舍也是这种以前的仓库改建,付仕亮还说这叫LOFT风格,城里蛮流行的,一共三层楼,下面两层居然都是女生寝室,食堂也在一楼。

  丁晓鹏走进食堂的时候顿了顿低声八卦:“林建伟跟黄敏比较热乎……所以有点针对你……”

  付仕亮也低声:“其实也不是多漂亮,矬子里拔大个儿,还是影视班那边的才叫漂亮!”

  确实,迎面看见端了餐盘的那个女生,正在对这边挥手笑。

  身材匀称,头发好像还是染过的,迷彩色的风衣挺有特色,皮肤略微有点黑,但紧绷绷的牛仔裤还是很有青春活力。

  万长生这才算是正眼看过对方,笑着点点头示意下,就跟着俩室友去端饭菜了。

  相比四五千的住宿费,大舅给万长生在培训IC卡里面充了五千块伙食费,他也没想过三个月能吃这么多?

  万长生都没法用孙二娘给的卡,还有自己……嗯,是贾欢欢给自己存的银行卡了。

  虽然一直把贾欢欢当成个还没长大的妹妹,但万长生知道自己应该按照祖训照顾欢欢一辈子,这是他的责任,他也乐于或者说习惯了跟欢欢在一起。

  在碑林和壁画中浸淫了二十年的万长生,肯定还没体会过什么叫做爱情。

  他的精神世界已经太丰富了,从来没有什么早恋萌芽的冲动,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老婆不是已经放在那里长大了么,想那么多干嘛。

  所以他从来不需要想。

  等到跟两位室友吃过饭,学着他们把不锈钢餐盘放回台子那边,也没有朝女生们聚着窃窃私语的那边看一眼,就出了文创园区,按照刚才打听的,先在自动取款机上取点钱,再坐公交车去两站路外的美术学院。

  他还是想去买把刻刀。

  天晓得万长生最擅长的,并不是国画。

  他也以为自己学的都是国画专业的传统内容。

  可无论谁看了他那一手白描功底,都会觉得他肯定是要考国画专业的吧。

  这会儿老曹已经把那张黑板上白描的手机照片在酒吧里推给朋友:“猜猜谁画的……”

大美时代

7、印从书出

美术学院外的酒吧,都不是那种光怪陆离的欲望场所。

  往往都是摆满各种书籍、艺术纪念品,放着黑胶唱片的那种小资情调,破旧的墙面跟桌布都不太讲究,昏暗的灯光下尽是些充满文艺范儿的男女烟雾缭绕高谈阔论。

  探头看看那用白粉笔在黑板上勾勒出来的线条,一群人都笑起来:“哎哟哟,老童你什么时候也跑去帮老曹站台了,这价钱可不便宜!”

  三五张桌子的小酒吧里面洋溢着欢乐的气氛,连酒吧老板都凑过来看看打趣。

  被称作老童的中年男人有点龅牙,抽抽着观察照片:“有点像我二十多岁时的画风,老成如我才有这样沉稳的手法,本科生里面现在很少看见这样功底扎实的家伙了,反倒是民间文化馆、书画院还有些高手,这起码得有四十岁了。”

  不着痕迹的把自己年少出名的噱头炫耀一番,换得朋友们哈哈大笑。

  老曹才揭晓:“人家这也是二十岁,今天才来美术培训班报名准备考国画系。”

  众人又连忙把老童拉出来打趣起哄:“哎哟,你这书画世家的家学渊源,遇见真正的才华横溢了,灭了他,扼杀这种会威胁到你的存在!”

  老童也咬牙切齿:“对!明天就去收拾他!考进来也只能读我的研究生,好好折磨他几年,哈哈哈!”

  手上却爱不释手的把那照片放大了观察,口中还啧啧:“这真是有功底,可惜我不在国画系了,不然怎么都要收过来当大弟子!”

  老曹步步为营:“不过他一点素描和色彩底子都没有,也拿不出成型的国画作品。”

  刚才还有点嬉闹的几人居然瞬间安静,又有点悻悻的讪笑。

  老童的脸色这才是冷若冰霜,能刮下来冰渣子那种:“学国画的凭什么非要学素描、色彩?吴道子、顾恺之需要素描色彩吗?中国画趣味高远,思维模式也跟西方那套截然不同,非要学生接受透视、光影这些概念,考进来又要掰回去洗掉这些概念,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嘛,真正的国画之才不得不强行扭转思维概念,考进来的反而不懂中国画的精髓,我早就说了国画系要单独考试自主招生,这下出了个典型案例吧!”

  旁边有人降温:“你这脾气……继续当着系主任也烦心,到博物馆去当长老就专心画画赚钱呗,过几年把这小伙子招过去当研究生就得了。”

  老童哼哼:“那几个老家伙……不说也罢,回头我找俩学生过去带带这个小伙子,我就不去了,免得树大招风害了他。”

  老曹得寸进尺:“只有三个月时间,争分夺秒啊。”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就主动:“我去吧,还没去老曹那玩过,我去看看人开个小灶。”

  众人再次起哄:“你个青年金奖也要去教培训班?”

  “你还是想跟老童抢人吧?”

  老曹才心满意足的笑眯眯靠回沙发上去。

  这时候穿着身黑色对襟夹袄的万长生,正从窗外走过。

  夜晚的校园外街道,和白天万长生看到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也许夜色遮住了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呈现出来的就是火热生活。

  万长生信步走进一家堆得琳琅满目的美术用品商店时候,更觉得欢喜异常。

  观音庙虽然有钱,可没这么丰富专业的店铺啊,再说整个观音庙镇上周围满打满算的同好就三五个人,除了爷爷就是两三个叔伯,而且他们还是学过点觉得没前途,让给了发扬光大的万长生。

  所以开个店就等于是为万长生一个人服务,他还不至于奢侈到这种地步。

  只能是托贾家从外面买,或者这几年越来越多网购。

  这都没有走进一家全都是专业美术用品的店里的感觉舒畅,可能就跟自己妈去年和三姑六婆到巴黎冲进香榭丽大街的心情差不多吧。

  万长生背着手从店门口第一样商品开始细细品味,就像他在碑林里面看着那些从古至今的名家碑文一样专心。

  纸笔墨砚,中外古今。

  光是铅笔从几毛钱一支的最次货色,到上千块一套的德国顶级货一应俱全,白纸都能分出几十种不同质地摆在架子上,只要选中就能立刻给裁成合适的大小。

  颜料更是五颜六色的排列在货架上,让万长生想起自己在家跟爷爷学着自己做颜料的血泪史,无论是靛蓝的强烈气味,还是藤黄的有毒成分,爷爷都一股脑的传授给了心爱的孙子。

  可实际上万长生明白,时代变了,手工做的东西最多只是个情怀,看看这里光是白色都能分出好几种来的精细。

  自己那颜料作坊还是该进博物馆了。

  最钟爱的刻刀当然是最先下手买的,据说来自名家锻造的铬钒合金钢刻刀,拿在手里让万长生有种倚天屠龙的感觉,店家还说这玩意儿卖得少,所以还有更贵没弄过来,如果需要可以订购。

  万长生迫不及待的再要了两方普通印章石,没事儿可以刻着玩。

  不过在掂量这石头的时候,万长生忽然看见柜台里面还有几块小板子,有点像古代官员上朝的手板,但明显是三五只造型各异的一套,他瞥了眼,心里莫名动了下。

  但注意力已经在那把刻刀上,随手在印章石上拉出几个字来,真是有种快刀切黄油的滑润感受,舒坦。

  三四十岁的店家有眼力,看万长生的动作就立刻拿了旁边的印泥白纸过来,万长生没打算印两下的,对上人家的殷勤,还是蘸了蘸在那明显就是试笔的一叠废白纸上留下个四方的篆书印。

  见多识广的老板探头看了眼,发现自己竟然一个字都不认得,多看眼这年轻的小伙子,没敢说话。

  因为不明觉厉。

  万长生顺手再买了几本那种大开本的素描、色彩基础入门示范画册,这种一般在城里都是初中生左右启蒙用的教材,让老板再次多看看。

  反差有点大。

  万长生不在乎别人看,心满意足的把书本卷起来夹在腋下,手指间翻飞着那刻刀,其实就是段巴掌长的高级合金钢条,中间缠着精美的尼龙细绳,两头分别是不同造型的锋利刃口,换个人或许还要把刃口包起来免得误伤自己。

  万长生却爱不释手的在体验这把刻刀的手感均衡。

  出门时候不小心撞到位老者,他倒是一触及闪,还来得及伸手稳稳的扶住对方:“对不住,对不住,没看见您……”

  老者来不及跟他计较,就抢着进店里了。

  万长生出来都没有去近在咫尺的美术学院逛逛,看见公交车站正好有车来,就跳上去回培训学校了。

  他自然是没看见那老者兴冲冲的走进店里:“那把九百多的刻刀呢?”

  店家吃惊:“摆了三个多月,刚刚才被那位小伙子买走了!”

  穿着朴素的老者明显是大失所望,简直有点捶胸顿足:“明珠暗投!明珠暗投啊!现在的小孩子懂个什么篆刻……!”

  店家连忙翻出来那废纸草稿本:“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拿了刀,立刻就在练习的石料上刻了这个,您看看。”

  老者闻言还不相信:“就在这里马上刻个什……印从书出!印从书出!真的是印从书出!”

  后面简直有点手舞足蹈的癫狂,不问店家老板的意见,迫不及待的从草稿本上扯下这张红印纸,转身就跑!

  在美术学院周围见惯了这种痴迷于某种艺术里面的专家,店家已经见怪不怪,哈哈的又唉一声,收拾东西盘算还要不要进点贵的刻刀过来。

  但这个东西真的很冷门啊。

  结果仅仅几秒钟,那个老者又精力旺盛的冲回来:“什么样子?他长什么样子,你知道他是哪个系的吗?”

  店家暗道一声幸亏我专门看了两眼:“第一次见到,蛮斯文的,一米八多点吧,脸上很白净,嗯,有双很温和的眼睛,看着人很舒服的样子!”

  老者恨不得叫他来个犯罪画像!

  但最后也只能失之交臂的失望而归,只不过这时候的失望,就不是因为那把刻刀了。

8、你是魔鬼还是秀儿

万长生回到学校才八点过,这回他就知道绕开宿舍门,不从女生寝室那边经过,直接顺着电梯上楼回到寝室。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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