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帝诏令传至青离宫。
玉简自九天垂落,金光流转,悬浮于应渊案前。内侍躬身退下,殿门轻合,唯余檀香袅袅,与窗外未歇的雪声相和。
桓钦新晋战神桓钦,奉命协防北境,即日起入驻青离宫偏殿,听候帝君调遣。
应渊正在批阅卷宗,朱砂笔尖悬于“魔气异动”四字之上,闻言微微一顿。一滴朱砂落下,在宣纸上晕开如血,恰似百年前昆仑墟上那场未干的劫灰。
他搁笔,指尖轻叩案几,一声,两声——节奏沉稳,却掩不住心口那颗半魔之心的微颤。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沉稳、有力,带着战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靴踏玉阶,铿然如剑鸣。可奇异地,那脚步中又透着一丝……熟悉。像少阳派山门前,那个总在雨里徘徊的少年,既想靠近,又不敢上前。
殿门推开,寒风卷雪涌入。
一人玄甲银袍,肩披霜色,腰佩长剑“破军”——剑鞘古朴,刃未出,已隐有龙吟。他大步走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朗朗如钟。
桓钦末将桓钦,拜见帝君!
应渊抬眸。
那一瞬,他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少阳派山门前。
眼前之人,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唇线紧抿,眼神倔强又明亮——分明是乌童!
可又不尽然。
乌童眼中总有藏不住的自卑与不甘,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野犬,蜷在屋檐下,眼巴巴望着灯火,却不敢靠近。而此人,目光坦荡如日,脊背笔直如松,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天界战神。他身上没有阴霾,只有历经千劫后的澄明。
禹司凤(应渊帝君)(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起身吧。
桓钦谢帝君。
桓钦站起,玄甲轻响,动作利落。他偷偷抬眼打量这位传说中的青离帝君——白衣如雪,广袖垂落,眉心一点金印若隐若现,气质清冷如霜,却又莫名让人想靠近。
一种深入骨髓的执念在他心底低语:一定要站在他身边。
他不知,那是乌童残魂在哭泣;他更不知,这执念,是他用魂飞魄散换来的今生。
禹司凤(应渊帝君)(淡淡道,语气如常,却暗藏试探)你的眉眼,倒有几分熟悉。
桓钦(一怔,随即笑道)末将出身寒微,幼时流落凡间北境寒州,父母早亡,为猎户所养。或与帝君旧识相像,实乃荣幸。
他不知,自己说的“旧识”,正是他自己——而眼前这个人曾为他挡过雨、递过药、最后却死在他悔恨的梦中。
禹司凤(应渊帝君)(不置可否,只道)北境魔气近日异动,你且先去巡查。若有异常,即刻燃青离令,不可擅入。
桓钦遵命!
桓钦抱拳,转身离去。玄甲铿锵,步伐坚定,背影如刃,劈开风雪。
殿门合上,应渊才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
殿内寂静,唯余炉火微响。
他抬手,轻轻抚上左胸——那颗半人半魔的心,正微微发烫,似有所感。
禹司凤(应渊帝君)(低语)乌童啊乌童……你这一世,终于不再是那个躲在阴影里的少年了。
他记得那个雨夜。
司凤死后,乌童跪在他的尸身前,浑身湿透,哭到昏厥。
“若有来世……我定只求护你平安。”
那是他最后的誓言。
而后,他献祭魂魄,助罗喉计都留存一线生机——因他知道,唯有罗喉活着,司凤才可能重生。
他又以残魂为契,向轮回司求得转世之机,条件是:他必须拼尽全力,站在司凤重生后的应渊身边,做他的左膀右臂,只能护,不能爱,终生不得记起前世。
如今,他做到了,从凡间猎户之子,到天界战神,百年苦修,万场厮杀,他终于站到了应渊的身边,且可以堂堂正正地说一句:“末将桓钦,愿为帝君效死。”
乌童,桓钦……你可知……应渊睁开眼,眸中金光微闪——
你体内,还住着另一个……我等了百年的人?
罗喉的残魂,借你之躯归来。
你不知,他亦不知。
可我知道。
他指尖轻抚胸口,魔心微烫,似在回应远方那缕熟悉的气息。
这一局,三人皆已入局。
应渊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木窗。
风雪扑面,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温柔。
禹司凤(应渊帝君)(轻声道)来吧,这一次,换我护你们周全。
远处,偏殿方向,一道玄甲身影正立于廊下,仰头望向主殿灯火。
风雪中,他忽然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左胸——那里,莫名一阵灼热。
仿佛有什么,在呼唤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