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集团二十八楼。
整层灯火通明,却安静得不像有活人。
前台空着,办公区的灯亮着但没人,走廊尽头唯一开着的门透出暖黄的光。沈黛辞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被吞得干干净净。
沈黛辞走到那扇门前,抬手扣了两下。
“进。”
沈黛辞推开门。
陆砚礼坐在办公桌后面。金丝眼镜,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带松了一点,桌上一摞摊开的文件旁边搁着一杯凉透的茶。
他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加班到深夜的公司高管没什么两样——如果忽略他那双眼睛的话。
那双眼睛从她推门的一瞬间就钉在她脸上,没有移开过。
沈黛辞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歪着头打量他。
酒红丝绒裙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暗光,黑色外套搭在臂弯,半干的头发散在肩头。
她也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陆总,你比高中那会长得更高了,是不是。”
陆砚礼笑了一声。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再抬眼时眼眶有点泛红。
“你怎么晚上会突然给我打电话呢。”
沈黛辞走进来,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自然而然地坐进他对面的椅子里,翘起腿,“我现在能看见一种东西——像视频网站的弹幕。它们说,我们都活在一本书里,你是男二,暗恋我十年,爱而不得。”
“幼儿园挡拳头,高中蜂蜜水,大学八千万。”
陆砚礼安静地听完,表情变化极小,只有嘴角绷了一瞬。
“所以你都知道了。”
“嗯。”
然后他说:“你就这么告诉了我,你的秘密。就不怕我泄露出去,然后让人把你抓起来研究吗?”
沈黛辞轻笑了一声:“陆砚礼,你会吗?”
“你舍得吗?”
“我不会,也不舍得。”陆砚礼痴痴地看着沈黛辞,“大小姐。”
“算你识相。”沈黛辞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过,这个事情不要告诉其他人,任何你不能绝对信任的人。”
“我又不傻。”沈黛辞哼了一声,“就我爸和你知道。”
陆砚礼暗爽了:“那大小姐来找我,是因为弹幕让你来,还是你自己想来?”
沈黛辞看着他的眼睛。
金丝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很稳,但底下有什么东西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断,也随时可能松开。
她从手机壳后面抽出那张泛黄的便签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个笔迹我翻了半天才认出来。”她说,“你高中时候写字收尾比现在更圆一点,现在练硬了。但那个‘好’字的最后一笔——”
她点了点纸面上那个“了”字收尾的勾,“一模一样。”
陆砚礼低头看着那张纸条。
他伸手拿起来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地摩挲了一下纸面。
“大小姐还留着这个?”
“压箱子底儿了,今天才翻出来。”
沈黛辞靠在椅背里,看着他。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是金融区层层叠叠的写字楼灯光,二十八楼望出去,整个城市铺在脚底下像一条发光的河。
“陆砚礼。”
“嗯。”
“你为什么不说?”
陆砚礼把纸条折好,放回她面前。他低头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文件,动作很慢,像一个在措辞的人。
“说什么。说我从幼儿园就答应你爸爸保护你,说我不去英国是因为你填了本地的大学,说你创‘辞色’那天我找人跟投了八千万还不敢让你知道?”
他笑了一声,抬眼看她,“说了然后呢。你那时候满眼都是别人,我说这些跟骚扰有什么区别。”
沈黛辞没说话。
陆砚礼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目光很温和,温和得不像在说一件苦了十年的事:“我是等着。但等归等,也没打算用联姻之类的手段绑架你。”
“你想跟谁在一起是你的事,我最多做到——你回头的时候我还在。”
沈黛辞忽然别开了脸。她盯着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灯火,睫毛压得很低。
“你亏了八千万。”她说。
陆砚礼笑了一下。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俯身看着她。
“你是因为知道了那些才来的,还是因为——”
“因为什么。”
陆砚礼看着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直起身,把桌上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沈黛辞忽然从椅子里站起来,伸手摘了他的眼镜。
陆砚礼一愣。
没了镜片遮挡,他那双眼睛下面带着很浅的青,眼眶边缘有一圈熬夜熬出来的薄红。
沈黛辞把眼镜举高了看,镜片是平光的。
“你不近视。”她说。
“……不近视。”
“那戴什么眼镜。”
陆砚礼沉默了一拍:“你高中那次失恋喝醉,趴在酒吧桌上哭。我送完你回家之后回去找过你那个暗恋对象。”
“他带着一副金框眼镜,一副很斯文的样子。我那时候觉得你是不是喜欢斯文一点的。后面戴习惯了就没摘。”
沈黛辞拿着那副平光镜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把眼镜扣回他脸上,手指顺势捏了一下他的耳廓。
“以后别戴了,陆砚礼。”她说,“你不戴的时候比较帅。”
陆砚礼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截。
他伸手扶了扶镜框,没摘。
沈黛辞退后两步,拎起沙发上的外套往肩上一搭,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我走了。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她没回头,只摆了摆手:“陈恳那边有个融资晚宴,他让我去。我正好有空,打算去一趟。”
陆砚礼的眉头皱起来:“你还去?”
“当然去啊。”沈黛辞站在门口,侧脸被走廊灯光勾了一道锋利的轮廓,“有些人得当面跟他说清楚。打脸比用嘴说痛快。”
“陆砚礼,你明天要来接我吗?”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副眼镜留着。”
她的嘴角弯了一点,“等事情完了,我再来你这儿看夜景。你这二十八楼的落地窗视野不错。”
然后她走了。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无声无息,但陆砚礼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忽然低头笑了一声。
“去,大小姐亲自邀请呢。”
他回到桌边拿起那张泛黄的便签纸,对折放进抽屉最里面。
然后他摘了眼镜搁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红了的耳尖很久才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