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大亮,黎就醒了。戈壁的清晨凉意重,他从临时歇脚的土屋里出来时,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薄薄的白雾。白枫已经在院墙边蹲着整理工具了,绳圈盘好挂在肩头,两把短柄铲并排放着,旁边还有一盏防风油灯和一小包火石。
"你昨晚没睡?"黎走过去蹲下来,把绳圈的一端抽出来检查了一下结扣的牢固程度。
"睡了。"白枫把铲子拿起来掂了掂,递了一把给黎,"早醒了一会儿,把东西先归置好。"
两人没有再多的对话,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线穿过城墙根的荒地。天光从东面慢慢漫上来,把远山的轮廓从深灰色染成浅蓝,草叶上的露珠在初升的日头里闪着一层薄薄的光。到那片荒坡的时候,浅洼还和昨天一样,覆着干苔和碎石的表面在晨光里平平地展开,看不出底下埋着什么。
白枫把铲子放下,在浅洼边沿蹲下来,用手把表层覆盖的干苔和枯叶拨开,露出底下的杂土层。她铲了第一下,铲尖切入土层的触感松脆,像是翻动过的旧土重新沉降之后形成的那种松散的质地。黎在她对面蹲下来,两人各自从浅洼的边缘开始,向中心方向一铲一铲地推进。
表层杂土很快就清完了,大约两尺深的填土被一锹一锹地翻到旁边的粗麻布上。土里夹着碎砖块和瓦片残渣,偶尔有几片青瓷的碎块,釉面被土浸得发乌,边缘磕碰的痕迹已经旧得发圆。白枫把那些瓷片捡出来放在一边,没有多打量,继续往下挖。
铲尖再往下几寸的时候,触感变了。松散的杂土底下是一层质地紧密的灰褐色土层,颜色和上面的填土明显不同,颗粒更细,压得更实。黎铲了一角,铲刃切入的感觉像是切进一块被反复踩踏过的旧泥地,阻力均匀而密实。
"这层是原井口周边的老土层。"白枫说,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井壁塌了之后被填入的碎石和杂土覆盖在底下,和原土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层硬壳。"
两人把这层硬壳也清掉了大半圈之后,井口的轮廓逐渐露了出来。是一圈用青砖砌成的圆形井沿,砖面被土沁成了深褐色,边角磨得圆滑,但整体结构保存得相当完整,没有明显的坍塌或缺损。井沿的内侧向下延伸出一段砖砌的井壁,再往下就看不到了,被更深的填土和碎石堵得严严实实。
黎蹲在井沿边,用手掌贴着青砖的表面感受了一下。砖面微凉,质地紧密,每一块砖的尺寸都差不多,砌缝里填着一种灰白色的勾缝材料,硬而密实,和普通泥灰不太一样,像是掺了什么细碎的矿物粉末。他凑近看了看那些勾缝的纹理,在灰白色的基底上隐约能看出一些极细的颗粒在反光,像是细碎的云母片被碾碎了混在勾缝浆料里,在晨光下偶尔一闪。
白枫也凑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挎包里摸出一截细铁丝,沿着砖缝的勾缝材料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的粉末落在她掌心里,她用手指捻了捻,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有矿物的味道,"她说,"掺了碎云母和石英粉,不是本地常见的勾缝料。"
黎从挎包里把圆盘和那枚灰色沙砾取了出来。他把沙砾托在掌心里看了看,又看了一眼井沿砖缝里那些在日光下微微闪烁的云母颗粒。沙砾的质地和颗粒大小和勾缝料里的矿物碎屑有些相似,但沙砾的成色更匀净,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银灰色包浆,像是经过长年累月的水流冲刷或者人手摩挲形成的。
他把沙砾放进圆盘正面的浅凹里试了一下。沙砾稳稳地嵌进去,和凹槽的边缘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像是原本就从这里脱落的。圆盘表面没有发光,也没有产生任何可察觉的变化,但沙砾和凹槽之间贴合得过于完美,不像巧合。
黎把沙砾从凹槽里取出来收好,把圆盘也收回去。他重新蹲在井沿边,往下探了探头。井壁的内侧有一层薄薄的深色附着物,像是长年潮湿后留下的水垢或者藻类残留,虽然井早就干了,但那些痕迹还在,沿着砖壁一路向下延伸到填土覆盖的深度以下。他伸手摸了一下井壁内表面的附着物,触感粗糙而松散,指甲轻轻一刮就脱落了,露出底下砖面原本的青灰色。
"井底的高度和塔底石室之间可能有连通。"黎说,"昨天石墙后面那条通道的走势是向西偏南的,和这口井的相对方位一致。如果铜树的根系在地下延伸到这个区域,井壁下方应该能接触到底层岩土中根系的分布。"
白枫已经把那盏防风油灯点好了,灯芯压得很低,火苗缩成一团稳定的淡黄色光晕。她把灯盏放在井沿上,从包里抽出一卷细麻绳,一端系在自己腰带上,另一端递向黎。"我先下,"她说,"你守在井口,绳上做三下记号就拉我上来。"
黎接过麻绳,低头在绳上每隔一臂距离打了一个松结,方便白枫在井下抓住借力。白枫把灯挂在胸前,翻身跨进井沿,脚踩住井壁砖面上凸起的砖棱,一点一点地往下移。灯光随着她的下降在井壁内侧投出晃动的光圈,把那些深色附着物和砖面接缝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
黎蹲在井沿边,手里握着麻绳,看着灯光越来越小,白枫的身影在井壁的转角处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轮廓。绳上的松结一个一个地滑过他的掌心,他数着数,到第三个结的时候,绳子忽然停了。他没有急着拉绳,等了几息,绳面传来两下短促的震动——白枫在井下触到了什么东西,在让他等。
他等了一会儿,绳面又震了一下,然后是连续的轻微摆动,是白枫在给信号。他握住绳子开始往上收,一臂一臂地拉,绳结一个一个地从井沿边升上来。白枫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灯光里的时候,她一只手握着绳,另一只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在灯光底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黎把她拉上井沿。她翻出井口蹲在地上喘了一口气,然后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三块巴掌大的深褐色陶片,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纹路的走向和黎在塔底石室那面墙上见过的纹路如出一辙——螺旋形的弧线,层层叠叠,像水面上扩散开的同心圆被固定在了陶土表面。
"井壁往下约两丈的位置有一处砖砌的暗龛,"白枫说,把手里的陶片递给黎,"暗龛被一层薄土封着,我用铲子刮开之后看到这三块陶片叠放在里面。龛室底部还有一层灰烬状的沉积物,像是很久以前烧过什么东西留下的残迹。"
黎把三块陶片并排放在井沿的青砖上,用手电的光照着仔细看了一遍。三块陶片边缘都不规整,像是从某件大器物上敲下来的残片,但拼在一起大致能对上轮廓——三块拼成一个近似的圆形,圆心处有一道明显比其他纹路深的刻线,直直地穿过圆心,像是一个方向标记。
他把陶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质地比正面粗糙,没有纹路,但在其中一块的背面靠近边缘的位置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和他之前在塔底通道岩壁上那道划痕的形状一致——一笔直,末端微挑。他把三块陶片收进挎包里,让它们贴着那七枚薄片并排躺好。
白枫把油灯的火苗重新压小了,又把麻绳盘好收进包里。她站起来朝井口又看了一眼,目光在井壁的暗影深处停了片刻,然后转回来看向黎。
"暗龛底部的灰烬层,我用手捻了一些看了看,"她说,"不是木材燃烧之后的灰,质地更细更轻,颜色偏银灰,像是某种矿物质烧过之后留下的残留物。"
黎点了点头。他把井沿那圈青砖又看了一遍,视线在砖缝里那些混着云母和石英粉的勾缝料上停了一瞬。日头已经升得更高了,晨光从城墙的方向斜斜地照过来,把整个荒坡和井沿上的三块陶片都染上了一层温润的浅金色。他把陶片在衣袋里放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和白枫并排站在井沿边,低头看着那口被重新唤醒的老井。井口深处的暗影安静地等在砖壁之间,像一个被翻开了封面的旧本子,里面的字还没有读完,但气息已经从纸页间透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