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是被冷醒的。戈壁的夜温降得比他预估的更快,石壁吸走了白天积蓄的日晒,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把寒气往他脊背上送。他动了动僵硬的肩膀,睁开眼睛,头顶的天色还是全黑的,但东边的地平线边缘已经渗出一线极淡的灰青,像墨汁被水稀释了一点点。
塔内的声音还在。
他偏过头看向那道入口,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那种低沉的、规律性的起伏没有中断过。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还握着那片镜面薄片,一夜过去,它仍然凉得像一块冰,体温完全没有渗进去。但隔着外套,胸口的位置隐隐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意,比昨晚更淡了,像是正在消退。
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从口袋里摸出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干硬的麦饼在嘴里渐渐软化,他一边嚼一边盯着塔的入口,脑子里开始梳理昨晚睡着之前理到一半的那些线索。
脚印。沙砾上的刻字。塔顶石头的压痕。镜面里虚化的右手轮廓。
他走到塔基另一侧,蹲下去查看昨晚注意到的那排足迹。天光虽然还不亮,但已经足够让他看清足迹的大致走向——从塔的东北方向来,在塔基附近打了个转,然后原路折返。脚印很深,鞋底的纹路清晰,是一双劳保鞋常有的那种粗横纹。黎用手比了一下尺寸,大约42码,步幅均匀,说明走路的人不急不忙,是常态化的移动,而不是匆忙奔跑或刻意靠近。
他顺着那排足迹往回走了几十步。戈壁地面硬实,足迹在出了塔基范围的砾石滩上变浅了很多,但仍然勉强可辨。他蹲下来仔细辨认了其中几个保存较好的脚印,发现了一个问题——每个脚印的深度基本一致,但脚掌前部的压力痕明显比后跟浅,走路的人脚跟着地很重,像是习惯性拖着步子走。
要么是负重,要么是腿脚不便。
黎直起身往回看了一眼塔的方向。塔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起来,壁板表面开始泛出淡淡的银灰色反光,和黄昏时那种暗沉迥然不同。他想了想,没有继续追那排脚印,转身走回塔前,再次站到镜面壁板前面。
晨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壁板照得比昨天白天更亮一些。黎站在壁板前,看着里面映出的自己。这一次,影像清晰了很多——那张脸不再被阴影遮住,五官分明,和他自己一模一样。他抬起右手,镜面里的右手同步抬起。他又动了动左手的食指,镜面里的左手食指也跟着动了一下。同步。没有延迟。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又抬头看镜面里那只左手的倒影,反复确认了三次。同步的。昨天那种慢半拍的错位消失了。
但他注意到另一件事。镜面里他的影像,站姿和他此刻的实际站姿之间,存在一个极小的角度偏差。他的肩膀实际是正对着壁板的,但镜面里的人影微微偏向了右侧,大约偏了五度,像是他在朝右转身的同时被拍了一张照片。他试着实际朝右转了一点,镜面里的人的朝向也跟着调整了,但那个偏差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角度。
也就是说,镜面反映的不是这一刻的黎,而是黎在大约一秒钟之前做出的动作。同步的手指动作是对的,但肩膀的朝向差了一步。
黎退了一步,不再盯着壁板看。他把注意力转向塔内。晨光已经从塔顶的开口直直灌进来,把石台上的石头照得清清楚楚。那块灰白色的石头安静地搁在中央,表面没有任何动静,昨晚那种低沉的节律声也已经停了。他走近石台,站在三步远的距离重新打量那块石头。白天看起来它更加普通,像是戈壁上随处可见的风砺石,表面光滑,颜色均匀,只有靠近边缘的底部有一圈颜色略深的部位,像是常年被某种液体浸润留下的印记。
他绕着石台走了半圈,在石台的背面蹲下来。台座是粗凿的整石,表面布满了工具留下的平行凿痕。在其中一道凿痕的末端,他发现了一个小孔,孔径大约只有圆珠笔芯那么粗,深度不明。他凑近看了看,孔壁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褐色沉积物,和他在镜面匣子里见到的那种很像。
黎从口袋里摸出那粒灰色沙砾。他把它凑近小孔比了比——大小差不多,但沙砾比孔径略大了一点,卡不进去。他把沙砾收回口袋,又摸出那片镜面薄片,在晨光下翻来覆去看了看。薄片的边缘有一处微小的豁口,不是磨损造成的,是某种有意识的修整,缺口平滑,内凹的弧度和他手里那粒沙砾的凸面弧度看起来像是吻合的。
他把沙砾凑到豁口处比了一下,没敢真的嵌进去。但他看到了——如果方向对的话,沙砾恰好能卡进那个豁口,严丝合缝。
薄片和沙砾本来是一体的。
黎把两样东西分开放回口袋的不同夹层里,站起来退到塔门口,最后看了一遍塔内的全貌。晨光从头顶灌下来,在石台周围的石地上投出一个圆形的光圈。光圈的边缘恰好切过石台底部那圈深色的印记。他注意到光圈外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粒极小的、颜色暗沉的颗粒,和昨晚发现的那粒沙砾材质相同。
他没有捡。他记住了它们的位置,然后转身走出塔。
走到塔外时,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升起半轮太阳。戈壁在晨光里铺展开来,砾石和沙土被照成一片均匀的浅金色。黎重新看向那排脚印延伸出去的方向——那个方向正是他来时相反的一侧。他来的地方在西边,这排脚印的走向却是东北。
他想了想,把背包带紧了紧,沿着那排脚印往东北方向走去。走了大约一里地,砾石滩的地面逐渐变成了低矮的土丘,植被开始稀疏地出现,一些骆驼刺和梭梭在沙土里扎着深根。脚印还在,虽然越来越浅,但偶尔还能在土质稍软的地方看清完整的轮廓。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远远地看见前方有一个低矮的土坯建筑。四四方方的,体量不大,像是一座废弃的牧人临时住所。土坯墙体的颜色和周围的地面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那排脚印直直地指向它,他很可能直接忽略过去。
他放慢脚步,走近土坯房。房门只剩半扇,斜挂在门框上,露出的房间里堆着厚厚一层落沙。他站在门口朝里看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除了墙角有一堆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破布和一只翻倒的陶罐之外,什么也没有。
但脚印到了这里就断掉了。最后一组清晰的脚印印在房门口,脚尖朝内,像是走进去了。黎看了一下门槛内侧的积沙,没有新的脚印从里面走出来。
他蹲在门口仔细看那组脚印。脚尖的方向确实是朝内的,鞋尖的压痕清晰,但后跟的深度比沿途的其他脚印都浅了很多,像是走路的人在门口刹了一步,没有完全踩实就收住了。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屋子里。那个陶罐倒在地上,罐口朝着房门的方向,里面灌满了沙。但灌进去的沙表面是平的,中间有一个凹陷,像是有一样东西曾被放在沙面上又被拿走了。
黎走进去,蹲在陶罐旁边,伸手探进罐口。沙是凉的,干燥的,他把手插进去摸了一圈,在罐底摸到了什么硬的东西。他用手指夹着抽出来,是一小片褪色的布料,灰蓝色,边缘破烂不堪,布面上有几道深褐色的渍痕,已经干透了。
他捏着布片翻看了一下。布料的一角有一个用黑线缝的标记,线迹褪了大半,依稀能认出是两个汉字。他凑近辨认了很长时间,第一个字是"右"。第二个字的笔画结构模糊,像是被反复搓洗过,只剩下下半截的一个弧形轮廓。像是"门"字。
黎把布片小心地折好,放进上衣内袋。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个陶罐。罐底还有一样东西,很小,沙粒掩埋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微弯的白色边缘。他用手指拨开覆沙——又是一片骨质的薄片,比镜面薄片小一圈,颜色发黄,表面密布着细密的划痕,像是被反复刻写过又磨平,再刻写再磨平,反复了很多次。他把它拿出来,在门口的光线下仔细看。最表面的那层划痕很新,是一道短横,下面跟着一个向下的箭头,箭头末端指向左下方。
左下方是塔的方向。
黎站在土坯房门口,低头看着手里这片骨片,又回头看向来路的方向。塔的尖顶在地平线上露出一个小小的轮廓,被晨光照成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想起昨晚沙砾上那行未完的字。右数第三道,什么。
骨片上的箭头指向塔。指向塔的左下方。
他把骨片也收进口袋。现在口袋里多了三样东西:镜面薄片、灰色沙砾、骨片。他没有把它们放在一起,分了三层夹层。
他往土坯房里最后看了一眼。翻倒的陶罐、积沙、墙角的破布,一切都很安静。但他临走之前注意到一件事——积沙的表面,除了他自己刚才拨动陶罐时留下的手指印之外,在靠近墙角的那一侧,有一道细长的、几乎被风抚平的滑痕。像是什么东西从沙面上被拖拽过去留下的,方向从陶罐所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然后消失在墙壁的缝隙里。
那道墙缝不宽,大约三指。缝的深度看不出来,里面黑洞洞的。
黎没有过去看。他转身出了门,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塔附近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镜面壁板在日光下反射出明亮的光。他绕过壁板没有停步,径直走回塔基背风处,捡起昨晚落在地上的干粮包装纸塞进背包侧袋。
他背上包,最后看了一眼塔顶。那颗石头安静地坐在顶端,晨光照在它表面,泛着一层柔和的白光。塔顶那一圈压痕的边缘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了。
他转身朝西走,走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骨片又看了一眼。那道向下的箭头末端指向左下方的指向很明确,但左下方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石台底下那块粗凿的底座。
黎的脑子里忽然闪回了一个画面——石台底座的背面,那道凿痕末端的小孔。孔径只有圆珠笔芯粗,深度不明。孔壁上的沉积物,和他在镜面匣子里见到的那种一样。
右数第三道。从右边的凿痕数过去,第三条。
他停下脚步,转身再次面向塔的方向。晨光里,塔静静地立在戈壁上,沉默而完整。
他把骨片收好,继续西行。步子不快不慢,他还在想那个问题:土坯房里的陶罐,原本装着什么,又是什么人被拖进那道墙缝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