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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自己的救赎

西面水塔比想象中更远。两人穿过旧图书馆后面的坍塌围墙,沿着一条被野草和碎石半掩的柏油路走了将近两刻钟,才远远看见那座水塔的轮廓——锈蚀的铁架斜斜支着,顶端的储水罐歪向一侧,罐体上布满弹孔和裂纹,像一只被捏瘪的铝罐。

黎在距离水塔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他抬手示意眠止步,自己半蹲下来,从腿侧抽出折叠望远镜,缓缓架到眼前。镜片里的画面被灰尘蒙了一层,模模糊糊地能看见水塔底座周围散落着不少杂物——废弃的弹药箱、翻倒的铁桶、几截纠缠在一起的通讯线缆,还有一样东西让他的眉头轻轻拧了一下。

"怎么了?"眠压低声音走过来,在他旁边单膝蹲下。

"底座有人翻过。"黎放下望远镜,指尖点了点大致方向,"弹药箱的摆放痕迹不像是自然倒塌的,铁桶有被挪动过的迹象。一周之内的事。"

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暮色下确实看不太分明,但他信黎的判断。在废墟里生存了三个月,黎对那些微小的扰动早就形成了近乎本能的警觉。眠没有多问,只把背包带子紧了紧:"从侧翼绕过去?"

"嗯。贴着那排矮墙走,掩体够厚。"

两人猫着腰沿矮墙侧面摸近。矮墙原来是围栏的一部分,如今只剩半截水泥基座,表面布满剥落的痕迹,勉强够一个人弓着背通行。黎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先把靴尖轻轻探出去,触实了再落脚。眠在后方保持着同样的节奏,目光扫着两侧的视野死角,呼吸放得极轻。

水塔底座的地面被碎玻璃和锈铁片铺了一层,踩上去细碎作响。黎在那堆弹药箱旁边蹲下来,戴上手套翻了翻——箱盖开着,里面是空的,有几枚已经锈死的弹壳滚在箱底。他把箱体转过来看底部,泥地上留着半个模糊的鞋印,尺码不大,不像军靴。

"不是我们的。"黎说。

眠走过来蹲在旁边看那个鞋印。边缘清晰,没有太多磨损,应该是最近几天留下的。他的指腹悬在印痕上方比了比:"跑勘探的?还是散兵?"

"不知道。"黎站起来,目光扫向水塔上层。铁架梯子还在,但有几级已经断裂,悬空挂着。通讯发射器的信号源应该在水塔顶端的储水罐侧面,可要爬上去并不容易。"我上去,你在下面接应。"

眠没有争。他知道这种情况下两个人同时攀爬铁架反而更危险。他退了两步,抬头看黎把那截断裂的梯级绕过去,手脚并用地攀着铁架横梁往上移动。天边最后一缕暮光映在黎的背影上,把那个沉默的身影镀上一层薄薄的暗金色。

储水罐侧面的发射器比图书馆那个损坏得更严重。外罩被弹片劈开一道大口子,里面的电路板暴露在外,积满了灰和锈。黎试着拧了拧固定螺丝,全锈死了。他换用军刀刀尖一点点剔掉锈层,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呼吸却依然很稳。

"黎!"眠在下面忽然出声,声音里压着一丝急促。

黎动作一顿。他低头,眠正盯着水塔东侧约七八十米外的一片断墙,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暮色浓重,看不太分明,但眠的站姿已经从放松变成了戒备——右手搭在腿侧的工具钳上,整个人绷成一根引而未发的弦。

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断墙后面确实有动静,像是什么活物在翻找东西,偶尔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混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和尘土气息。

"人,"眠低声说,"一个,也可能两个。"

黎没有立即动作。他衡量了一下高度和距离,储水罐上的发射器还没拆下来,铁架梯子下来也需要时间。他快速地扫了一眼底座的布局——弹药箱和铁桶构成几处掩体,如果对方没有敌意,应该能隔着距离周旋;如果对方有攻击性……

"你先到弹药箱后面去。"黎压低声音对眠说,"我下来之前别暴露。"

眠没有犹豫,利落地侧身藏进弹药箱和铁桶之间的夹缝里。他的气息收紧到极致,几乎融进了废墟本身的阴影里。

黎加快了拆解动作。发锈的螺丝终于在刀尖的反复撬动下松脱,他把发射器整个卸下来,塞进外套内袋,然后反身攀住铁架往下退。断裂的梯级在脚下晃了晃,他踩实了横梁才挪下一步,全程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落到地面时,他迅速矮身,绕到眠藏身的弹药箱后面,两人挤在狭窄的掩体之间,肩抵着肩。

那边的动静越来越近了。能听出是人走路的脚步声,节奏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谨慎的试探,是个有经验的。脚步声在距离水塔约三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沉寂了片刻,然后有一个沙哑的嗓音传过来——

"那边有人?我闻见药味了。"

眠和黎同时屏住了呼吸。眠忽然意识到黎肩上刚换的纱布还泛着消毒液的淡味,在这种空旷废城里确实容易被嗅觉敏锐的人捕捉到。他微微侧头看向黎,用眼神问:动手还是搭话?

黎沉默了两秒。他慢慢松开握紧军刀的手,却也没把刀收回去。他站起身来,从掩体后露出半边身子,让对面的人能看见自己——不高不低,姿态介于戒备和示好之间。

"换药留下的味道。"黎开口,声音平稳,带着废城里惯有的那种沙哑和沉静,"路过的,来水塔找点东西。"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断墙后面也站起一个人来,身形瘦高,裹着一件灰扑扑的连帽外套,脸上蒙着半块灰布。那人上下打量了黎几眼,视线越过他落到后面的弹药箱缝隙里,显然察觉到了还有另一个人。

"两个人?"那人问。

"两个。"

"找什么?"

黎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侧了侧身,让对方看见自己外套内袋微微鼓起的一角——算不上威胁,但足以表明自己身上有装备。那人的目光在他和眠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然后扯了扯蒙脸布的下沿,露出半张全是尘灰的脸,年纪不大,眼底有长期营养不良的疲色。

"水塔已经被人翻过三四轮了,"那人说,"上周有人从顶上拆走了一块电路板,你们来晚了。"

黎没有接话。他只是保持着站立的姿态,让人能看见他没有掏武器的意图。空气中僵持了几秒,那人先动了——往后退了两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也无恶意。

"我没别的意思,"他说,"只是提醒。这片废墟最近不太平,北面旧指挥台那边有巡逻队,你们绕远点走。"

说完那人便转身沿着断墙方向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融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最后彻底消失。

眠从掩体后出来,站到黎身边。两人并肩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谁都没说话。过了片刻,眠开口:"他说的巡逻队……"

"可能是之前炸过指挥台的那批人。"黎的声音很平,但眠听得出底下压着什么,"他们留了人看着那片地,怕有人回去翻东西。"

眠偏过头看他。昏暗里黎的侧脸轮廓被夜色磨得模糊,但眉心那道浅疤在月光下隐约可见。眠没有追问,只是把背包带子重新整了整。

"那还去吗?"他问。

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里那几样残破的东西还隔着衣料贴着皮肤,表的秒针依然一跳一跳地走着。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攥成拳,抬眼望向北面的方向。

"去。"他说,"绕路走。"

眠点了一下头,跟上他的脚步。两个人不再走大路,贴着废墟建筑的阴影边缘往北迂回。夜色彻底沉下来,头顶露出稀薄的星光,把断壁残垣的轮廓勾成深浅不一的剪影。前方的路更黑了,但黎的脚步没有迟疑。

眠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这一次他注意到黎的脚步节奏和从前不太一样——少了那种刻意绷紧的僵硬,多了些许自然的重心转移。像是一个扛了很久重物的人,终于肯悄悄放下一些。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更浓的尘土味,还有一丝极淡的、似有若无的焦糊气息。那是旧指挥台的方向。

眠加快了半步,和黎并肩。

"到了之后,"眠轻声说,"我陪你在里面待着。多久都行。"

黎没有看他,但脚下节奏不变,侧脸在星光里微微动了一下。是点头,幅度很小,但眠看见了。

两人继续往北走。废城的夜很静,静得只剩鞋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和两处挨得很近的、平稳又温热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