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晚风顺着溪水漫上来，凉意轻轻漫过袖口。

白枫沿着溪边缓步往前走，指尖隔着衣料，反复摩挲着那枚槐树种子。纸信上的字句，在心底慢慢复盘完毕。

写信的人埋了十二年种子，每年秋日埋下一粒，守着漫长的时序，静静等候一个素未谋面的来人。连碎瓷上的纹路，都是逐年慢慢描摹出来的，十二道纹路，对应十二个秋冬。这份耐心，沉静得近乎执拗，和白枫本身的性子格外相像。

他没有即刻动身去往镇上。

天色已经沉下来，落日沉进远处连绵的树梢，天边余下一层淡淡的橘灰。溪边的柳树影子叠在水面，水波晃动，树影便跟着细碎摇晃。白枫寻了一处背风的青石坐下，拆开外面层层包裹的棉布，再次取出那封牛皮纸信封。

指尖抚过信封背面那行小字，白枫垂眸，慢慢抽出信纸。

方才匆匆通读，只摸清了整件事的脉络。此刻静下心，才留意到许多细碎的落笔痕迹。写字的人力道平稳，通篇字迹极少轻重起伏，唯独写到“十二年”三处，笔尖微微顿了顿，墨迹稍稍晕开一点。想来落笔那一刻，心绪微动。

信里只交代了线索，避开了自身过往，连姓名都不肯留下，只留下一句隐晦提示，让他去往镇上面馆探寻。

白枫将信纸缓缓折好，放回信封。

他心里隐约生出几分揣测。

那人在这里停留十二年，年年埋下种子，描摹瓷片纹路，分明是笃定往后一定会有人循着踪迹赶来。可为何不愿等候，偏偏提前抽身离开。是等不到，还是不愿亲眼见到来人？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槐树种子。种子干燥温润，在微凉的晚风里，带着淡淡的木涩气息。信上说，若是栽种，埋得浅些便可。

白枫抬手，拨开脚边的一层薄土。

溪边泥土松软，混着常年浸润水汽的湿气。他迟疑片刻，终究没有将种子埋下。

若是此刻种下，来年春日生根抽芽，往后岁岁年年，这棵槐树便会守在溪边。可他现下尚且不知写信人的故事，贸然埋下，心里总觉得仓促。不如暂且收好，等弄清前因后果，再做打算。

他把种子放回布袋，仔细系紧绳结，重新一层层裹好棉布。收拾妥当之后，才起身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

乡间小路暮色深沉，两旁草木静悄悄的。晚风掠过草丛，簌簌轻响。

路上行人已经稀少，零星几个往家赶回。等踏入镇上街巷时，街边店铺陆续亮起灯火。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漫出来，落在青石板路上。

面馆就在街口，木门半敞着，隐约飘出面食温热的香气。

白枫在门外站定，没有立刻进门。

天色已晚，此刻贸然登门打探旧事，难免唐突。他抬手停在木门上，指尖悬在半空，稍作停顿。

门内隐约传出闲谈说话的声音，其中一道中年男声，语调平缓，语速不疾不徐。白枫凝神听了片刻，心底微微一动。

他抬手，轻轻推开了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