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枫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档案馆。老城档案馆在图书馆主楼后面的附属建筑里,一栋三层灰砖楼,入口窄,门框上方嵌着一块褪了色的搪瓷牌,写着"桐城市政档案室"。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一楼的值班员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旧杂志,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要查什么。
"槐巷支路片区,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的地下设施改造记录。"白枫说。
值班员放下杂志,起身走到靠墙的目录柜前,拉开第三层抽屉翻了翻,抽出一本薄薄的索引册,翻了片刻之后报了一个编号:"三号库,乙架,第七格,那批资料是九四年移交过来的,没有电子版。"
白枫道了谢,沿着楼梯下到地下室。三号库的铁门半开着,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照亮了一排排铁皮架。他按照编号找到乙架第七格,格子里的档案盒摞了三层,盒脊用马克笔标注了年份和项目名称。他抽出一盒标注"九十年代·槐巷片区·地下管线改造"的档案夹,在旁边的阅览桌上坐下来翻开。
档案夹里的内容很零散——施工审批表、预算单、几张手绘的管线走向图、工程验收签字页。纸张泛黄,边缘卷曲,有些页面上还留有干涸的水渍痕迹。他在其中一张管线走向图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口井的标记,标注方式很简单:一个圆圈,旁边写着"已填"二字,没有深度,没有填埋材料说明。
但他注意到圆圈的位置在图上被修改过。原本的标记在纸面上被划掉了一部分,然后用更淡的墨迹在旁边补了一个新位置,偏移了大约两指宽的距离。从笔迹的浓淡和线条的走向看,两次标记不是同一人所作,旧标记用的是蓝墨水,新标记是黑墨水。
他把那张图抽出来,沿着旧标记和新标记的位置分别用铅笔描了一遍轮廓,然后在图上标注了两点之间的偏移方向和距离。偏移方向是东北向大约两步半,和新茶馆门外那面砖墙的修补位置完全吻合。
白枫合上档案夹,站在架子前把周围几盒相关年份的资料也大致翻了一遍。大部分内容都是常规的施工记录和验收文件,没有更多与那口井相关的信息。但他注意到一份放在最底层的项目预算附表中,备注栏里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和档案正文的手写笔迹不同:"填前自井底取物一件,交由住户陈权保管。附收条一张。"备注的日期和井被填平的日期是同一天。
收条不在档案夹里。他翻了整本预算附表,确认备注栏所说的"附收条一张"没有出现在任何页面上。可能被抽走了,可能原本就没夹进去,也可能后来被人取走了。
他记下了这个细节,把档案盒放回原处,转身走出一楼的时候值班员已经换了一个人,桌上摊着一杯泡好的茶,正对着窗外发呆。白枫在门口停了停,问了一句:"你们这儿九四年的档案有没有借出记录?"
值班员回过神想了想,指了指入口处柜台上一本厚册子:"借出记录在那本册子上,九四年到两千年的都在。你自己翻,上面有登记日期和归还日期。"
白枫翻开借出记录册。纸页厚实,格子印得很规整,手写填的登记字迹大多淡了,有些墨水已经褪成浅褐色,辨认起来有些费劲。他翻到九四年底至九五年初的几页,逐行看下去,在一页的中段找到了"槐巷片区地下管线改造项目档案"的借出登记——借出日期是九五年初春,借阅人签字栏填了一个姓,后面的名字写得很潦草,只勉强看得出最后一个字是"权"。
陈权。
借出日期和归还日期之间隔了一整年。档案盒被取走之后,直到第二年春天才被还回。白枫合上记录册,推回柜台内侧。他没有跟值班员多说什么,转身出了档案馆。上午的日光已经偏高了,将灰砖楼的墙面照得发白,檐下的阴影缩成窄窄的一条。
他没有立刻回住处,也没有去茶馆。他沿着档案馆北侧的小路绕到了图书馆副楼后面,敲了敲陈管理员歇间那扇半掩的门。老人正坐在藤椅上剥花生,见白枫进来便把手里的花生壳倒进桌角的废纸篓里,拍了拍手,等他开口。
白枫把借出记录册上的发现说了一遍,然后问:"九五年档案借出去的一年里,那卷档案是放在你手里的?"
陈管理员没有迟疑,点了点头。"没错。前任守门人去世之前,把井底取出来的东西和那卷档案一起交给了我。他临终前说——这东西得有人接下去看。"
"收条也在你这里?"
老人站起来,走到墙边的铁皮柜前,拉开底层抽屉,从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片递过来。纸片约莫巴掌大小,是那种老式收款凭据的格式,印着表格和虚线边框,空白处用钢笔写着:"今收到井底物一件,除瓷片外无他物。"落款签字已经模糊了,但日期栏清清楚楚写着九四年深秋,恰好是井被填平的前三天。
白枫把凭据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比正面的钢笔字淡很多,像是隔了一段时间才补上去的:"瓷片为引,铜钱为证,二者合则井脉通。引在证先,证随引后。"
他把凭据还给陈管理员,在藤椅对面坐下来。歇间里只有炉子上铁壶嘶嘶冒汽的声响和窗外断续的街声,日光从副楼侧面斜打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道长方形的暖色条块。
"引就是那枚铜钱。"白枫说,"瓷片是底物,是井底最早被取上来的那一半。铜钱沉在水底二十年,等到了被人发现才浮上来。引在证先,说的是铜钱必须排在瓷片之前被人找到。"
陈管理员重新坐回藤椅上,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白枫脸上。白枫从他那个眼神里读出了确认——不是补充说明,不是纠正,只是让对面坐着的人知道,他听到的这些信息,和老人知道的是一致的。
白枫起身告辞。走出歇间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走远,而是站在副楼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一小会儿。日光把门前的青砖地面照得发亮,砖缝里长着细密的青苔,颜色翠绿,边缘被光照得微微发白。他低头看着那些青苔的纹理,想起瓷片和铜钱合拢时指尖感受到的那一丝震动,像是井底沉睡的东西翻了个身。
他沿着图书馆侧面的巷子往回走,准备去茶馆后面那面空地上再蹲一次,仔细看看砖缝底下的灰土层到底有多深。他走得很稳,步幅均匀,挎包贴着腰侧,里面铜钱和瓷片隔着布层挨在一起,随着步伐轻轻晃荡,没有发出任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