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的活儿比预想中轻省。
武松踩着桌角把屋脊最后一片松动的瓦重新压好,下来的时候裤腿上沾了两道灰印子,拍了拍就掉了。小青端着一盆洗好的野菜蹲在门外的水沟边沥水,大飞蹲在她旁边,脑袋随着水面晃动的菜叶子一左一右地摆,像在数数。明月把矮柜里的物件重新归置了一遍,腾出一格空抽屉,把那只陶壶单独放了进去,又在壶盖上搭了一块干净的白布防尘。
白枫砍了七八根手腕粗的树枝回来,用竹篾捆成一扎,靠在门框外侧。他挑了一根笔直的,用短刀削去树皮和分杈,削得光溜溜的,比划了一下窗栓的长度,又截去一截,两头各凿了一个浅槽,嵌进窗框预留的卡口里试了试,严丝合缝。
"这门框倒是结实。"武松凑过来看,伸手推了推新窗栓,"昨晚风大,我听见窗板一直在响。这下稳当了。"
白枫嗯了一声,把短刀收进鞘里。他握着剩下的几根短枝,目光落在谷口的方向停了两息,然后抬脚往那边走了几步。平台边缘的野草被踩倒了一片,露出去年秋天落下的枯草梗,底下是湿漉漉的泥土。
他在平台边缘蹲了下来。
谷口的雾已经散了大半,正午的阳光斜照着,把路面照出一层暖融融的白。那条被野草覆盖的小径清晰可见,石板边缘长满了青苔,但石板本身依然平整,一块接一块地铺向远处那片低洼地的方向。他昨天在窗口瞥见的那片反光,此刻在日光下明晃晃地亮着——确实是一汪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水面上浮着几片圆圆的荷叶,边缘已经有些枯了,但中间还绿着。
"池塘还在。"他回头说了一句,声音不高,被风送进栈里。
武松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真有水?"
"有。"
小青把菜盆放下,凑过来垫脚张望,眯着眼看了半天,终于捕捉到那一小片亮晶晶的反射。"看见了看见了!"她转头喊,"明月姐,有池塘!而且好像有荷叶——"
明月从侧间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那幅卷起的画。她走到平台边缘,顺着白枫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往年这时候荷叶该枯了,今年还绿着,说明水比往年深。"
几个人站在平台上看了一会儿池塘。谁也没有立刻说要下去,但视线都黏在那一片水面上,像是隔着一个冬天看到第一抹春天的颜色。
"下午去一趟吧。"武松先开口了,"带个桶,看看水能不能喝。要是能喝,以后背水的路就短了一大截。"
"我也去。"小青立刻说。
白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路不好走,草深,我先去探一趟,踩出一条路来。你们听着动静再下。"
他拿起短刀别在腰后,又从门框边抽了一根削好的短枝当手杖,踩着平台边缘的碎石往斜坡下面走去。野草没过他的小腿,有几丛带刺的藤蔓勾住他的裤脚,他用短刀挑开,步子不快不慢,却一直没停。
武松站在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矮下去,融进那片荒芜已久的草坡里,只偶尔露出一截肩膀或半只手臂。大飞不知什么时候蹿到了前面,四只爪子踩在草叶间,尾巴竖得笔直,像一支探路的小旗。
"白枫这个人吧,"武松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旁边的小青说,"走路的架势像是走过很多野路。"
小青蹲在平台边缘,托着腮看下面:"他本来就走过很多路吧。他自己说的,找东西找了很久。"
"找什么?"
小青偏头想了想:"他没说清楚。但我觉得……他好像找到了一些。"
武松没再追问。他转身回屋去翻那只旧木桶,检查桶底有没有裂纹,用布条把桶箍重新缠了一圈。明月把窗户推开半扇,让正午的风灌进来,把屋里积了一夜的沉闷气息换掉。矮柜上那幅画还卷着,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开,只是挪了个位置,让它靠在陶壶旁边,窗台上那两枝桂花已经在清水里养了一夜,花瓣边缘微微卷起,但香气比昨天更沉了。
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草坡那边传来白枫的声音。不长的一句话,隔着风传来不太真切,但尾音是上扬的,像在通报什么好事。
武松拎着木桶走出门去,站在平台边缘往下看。白枫已经快走到池塘边了,距离不过二十来步,脚下的草明显被踩伏了一片,歪歪斜斜地连成一条勉强可辨的小路。他回头朝上面抬了抬手,示意可以下来。
"走吧。"武松回头喊了一声。
小青一溜烟蹿出栈门,比兔子还快。明月锁好门,把钥匙收进袖袋里,跟着武松走下斜坡。
草确实深,有些地方高过大腿,但白枫开路开得仔细,遇到荆棘就用短刀削掉最扎人的刺,碰见横倒的枯树干就绕着在草丛里踩出一道弧弯。大飞早就跑到前面去了,盘在池塘边的石头上舔爪子,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池塘比从远处看更小一些,水面安静得像一面落了灰的旧镜子,映着天空和周围的树影。靠近岸边的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碎石和褐色的淤泥,水面浮着三四片荷叶,最大的那片巴掌大小,中间窝着一小洼清晨留下的雨水。
武松蹲下来把桶沉进水里,提上来时桶壁外侧挂了水珠,清澈见底,没有异味。他捧了一小口尝了尝,咂了咂嘴:"能喝。有点涩,但干净的。"
小青已经脱了鞋把脚泡进水里了。凉得她一哆嗦,缩回脚又伸进去,来回了两次,终于适应了,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大飞凑到岸边低头喝水,舌尖一点一点地舔着水面,喝了几口就甩甩脑袋走开了。
明月站在池塘边扫了一圈周围。池边的土是深褐色的,松软肥沃,长着茂密的野草和几丛叫不出名字的矮灌木。靠近水的地方有一小片泥地,上面有几串浅浅的印子——鸟爪的,细长的,还有一两枚小小的四瓣梅花印,像是狐狸或者獾留下的。
"这块地真能种东西。"她蹲下来捏了一把土,在指间捻了捻,颜色暗沉,油润润的,"我以前见过镇里菜园子的土,还不如这个肥。"
武松把桶放在地上,环顾四周,搓了搓手:"回头翻一翻,把草锄了,种点萝卜青菜,够咱们吃一整个秋天。 "
白枫没有靠水太近。他站在池塘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面,靠树干站着,手里捏着一片从草丛里捡起来的碎瓦。瓦片不大,半个手掌的样子,边缘圆润,被泥土和苔藓包裹了大半。他拿拇指蹭掉表面的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釉面——做工不算精细,但确实是人工烧制的,不是天然碎岩。
他翻过碎瓦看了看另一面,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瓦片内侧刻着一道浅浅的弧线,形如月牙。
和谷口岩壁上那些标记一模一样的月牙。
他没有出声,把碎瓦翻回正面,用脚边的干土把沾上泥的一面搓了搓,然后自然地收进外袍侧袋里。大飞从他脚边经过,抬头看了他一眼,尾巴摇了摇,又低头去追一只蚱蜢了。
"白枫——"小青在池塘那边喊他,"你看水面上有虫子!细长细长的,腿像针一样!"
白枫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水面。水黾在水面上滑出一道道细纹,长腿轻巧地踩着水膜,像在冰面上跳舞。
"水黾。不咬人。"他说。
小青放心了,继续把脚泡在水里,仰着脸晒正午的太阳。武松提着桶又装了小半桶水,用布条把桶口盖住扎紧,放在阴凉处等着回去时再提。明月在池塘边捡了几块薄石片,揣进口袋,说是回去补灶台边那条缝。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几个人才慢慢往回走。小路已经被踩出来了,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脚下踏实,草伏在两边,像一条浅绿色的缎带从池塘一路铺到栈门口。武松提着水桶走在最前头,小青跟在后面,脚上还湿着,一步一个浅印。明月走在小青身后,隔两步,时不时抬手拨开从路边弹回来的草枝。白枫走在最后,步子不急,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池塘的方向。
大飞走在他脚边,呼噜呼噜的,尾巴尖翘得很高。
回到栈里,武松把水倒进灶台边的陶缸里,盖上木盖。小青擦干脚穿上鞋,溜达进侧间去找那幅画。明月把薄石片码在灶台边,一块块叠好,比了比缝隙的宽度。白枫在门外的平台上坐下来,背靠着门框,从侧袋里摸出那片碎瓦。
阳光正好照在他掌心里。月牙形的刻痕在暗红的釉面上清晰明了,笔画不多,但收尾处有一个很轻微的顿点——像是刻完最后一道的时候,手指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多停了半息。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碎瓦翻过来,看了看另一面有没有其他标记。背面干干净净的,只有泥土干涸后留下的浅褐色痕迹,像是曾经被水浸泡过很久。
白枫把碎瓦重新收好。他抬头望向谷口的天空,云层很薄,日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在山坡上投出一块块明暗交错的斑。那几棵老榆树的树冠比上午更绿了,树叶的边缘被照得透亮,几乎像琉璃做的。
"白枫——"武松从窗口喊他,"中午剩下的野菜还够炒一顿,你要不要加点料? 我翻出一小包盐来了。"
白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加。"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进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在门槛边停了一下,侧过身,往谷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雾已经散得几乎看不见了,那条路清清楚楚地露在外面,石板一块接一块,蜿蜒着通向远处的低洼地,然后在拐弯的地方被树影吞没。
他转过身,迈进了门槛。屋里传来武松用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小青在跟大飞说话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明月把矮柜抽屉推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合拢。
门外的风吹过来,把窗台上那两枝桂花的香气卷进屋里,和野菜的咸香混在一起,暖融融的,厚墩墩的,像一床晒过太阳的旧棉被。
白枫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接过武松递来的筷子。
桌面上那幅画还卷着靠在陶壶边。阳光从窗口移过来,恰好照亮了画轴底端那一小截露出的纸边——上面用极淡的墨线勾着一座尖顶的塔,塔身只画了一半,下面的部分被卷轴遮住了,但那一半塔尖的形状白枫认得。
他低头夹了一口菜,没有说任何话。
但他在心里记住了那座塔的方向。
正是谷口那条路拐过树影之后,看不见的那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