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比昨日更浓,把整座无念镇裹进一层绵软的白纱,老槐树的枝桠隐在雾气深处,只漏下细碎槐叶簌簌落地的轻响。客栈木门吱呀推开,白枫挎上布包,指尖抚过檐下悬着的铜铃,一声清响撞碎院中的寂静。
大飞蓬松的身子蹭过他脚踝,尾巴卷住裤脚不肯松开,小青弯腰将猫咪抱进臂弯,掌心攥着那枚随身铜铃,轻轻一晃,铃音清亮:“昨夜说好今日往雾谷走一趟,传闻谷深处藏着旧时摆渡人的旧栈,说不定能寻到当年遗落的信物。”
武松背上粗布行囊,里面裹着干粮与油纸包好的桂花糕,边角还塞着两罐温姜茶,目光望向漫山翻涌的白雾:“前些年路过谷口,总被厚重雾障拦在外头,今日人齐,正好一同进去探探。”
明月拢了拢肩头素色衣襟,指尖捻起一片落槐,风一吹便碎作轻屑,她抬眼望向山谷绵延的前路,语声平缓温柔:“谷中雾气常年不散,极易迷失路径,好在我们五人同行,彼此照应,不必担忧走散。”
一行人踏着铺满槐叶的石板路往谷口行去,姜茶温润的辛甜气息还残留在衣襟上,混着道旁野桂零星飘出的淡香。雾气沾在发梢、肩头,凝出细小冰凉的水珠,周遭静得只剩几人的脚步声、大飞偶尔发出的轻软呼噜,还有小青时不时轻摇铜铃的叮咚声响,在雾层里轻轻回荡,当作彼此的引路信号。
越往山谷深处走,雾色愈发浓稠,两侧山壁彻底隐没在白茫茫之中,脚下泥土混杂腐烂落叶,湿软黏脚。白枫走在最前,手里攥着一根干枯槐枝,时不时拨开挡路的矮枝,琥珀色眼眸沉静扫视四周,低声提醒:“脚下路滑,沿着地面浅淡车辙印记走,那是早年摆渡人往返留下的痕迹。”
话音未落,一阵阴冷山风忽然从谷岔口卷来,浓重白雾骤然翻涌,方才清晰的车辙转瞬被雾气掩盖,周遭景物彻底模糊,连相隔半步的人影都只剩一道浅淡轮廓。大飞不安地在小青怀里拱了拱,发出细碎低喵。
武松立刻停下脚步,解下行囊取出油纸桂花糕,糕饼清甜香气散开,稍稍冲淡周遭阴冷湿寒的雾味:“雾气乱了路径,先原地暂歇,莫要随意乱走。”
明月缓步走到岔路中央,指尖轻拂岩壁上模糊的刻痕,上面是早已褪色的弯月纹路,是从前往来旅人留下的标记:“这岔道分两路,左道湿寒浓重,常年积着瘴气,右道岩壁留有同类刻记,应当是通往旧栈的正路。”
小青抬手摇晃铜铃,清脆铃音接连响了数声,声响顺着雾气往远处传去,她侧耳静静听了片刻,回头轻声道:“方才铃响有回声折返,说明右道尽头是开阔平地,左道雾层太厚,声音会直接吞没,我们走右侧。”
白枫垂眸看向腕间旧疤,指尖轻轻摩挲,想起从前独自守在客栈,无数次望着这片雾谷空想重逢的光景,彼时他从不敢孤身踏入这片迷茫白雾,如今身侧有人相伴,心底那点深埋的孤寂尽数消散。他将布包里温姜茶分递给众人,暖意顺着瓷杯传至掌心:“先喝口姜茶驱驱湿寒,我们结伴慢行,不必心急。”
几人循着右道岩壁上断断续续的刻痕往前跋涉,铜铃每隔片刻便轻响一次,当作彼此的联络信号。雾气渐渐稀薄些许,前方隐约露出一截朽木栏杆,爬满青灰藤蔓,正是传闻里废弃多年的摆渡旧栈。
栈门朽坏大半,虚掩着露出半间屋舍,满地落满枯槐与野桂花,木桌上还摆着一只裂了口的粗瓷碗,碗沿沾着干涸糕屑。大飞从小青怀里跃下,轻巧跳进屋内,爪子扒拉过桌角一只蒙尘小木盒。
武松上前拂去木盒表层厚灰,盒身刻着细碎桂花纹样,与镇上糕铺老师傅的花样分毫不差。他轻轻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铃,纹路、轻重都与小青随身那只一模一样,铃舌晃动时,音色同出一辙。
小青拿起铜铃,将两枚铃铛并在掌心一同摇晃,双重清越铃音交织缠绕,漫过整间旧栈,穿透屋外残余薄雾。眼底漫开柔软笑意:“原来当年摆渡人,也留了同款铜铃作念想,想来也是盼着离散之人能循着铃音重逢。”
明月立在栈门边,望向雾谷之外隐约可见的无念镇轮廓,晚风卷着桂香穿门而入:“从前我们四处漂泊,总在别离,如今寻得信物,往后岁岁秋至,不必再隔着茫茫白雾遥遥相望。”
白枫倚着朽木栏杆,看着身侧围站的几人,雾色落在他发间,眼底常年笼罩的疏离彻底化开,盛满真切温热。他拆开一块桂花糕分予众人,清甜滋味在舌尖漫开,抚平一路跋涉的湿冷疲惫。
“从前我总觉得这片雾谷是阻隔相逢的天堑,今日一同走一趟才懂,真正困住人的从不是山间浓雾,是孤身等候时心底的执念。”
夕阳穿透厚重雾层,洒下浅淡金辉,谷间白雾慢慢散去大半,来时的路径清晰铺展在眼前。几人收好木盒与两枚铜铃,抱着猫咪,循着返程的车辙往客栈走去,铜铃一路叮咚作响,和几人低声闲谈融在晚风里。
等踏回无念镇时,暮色恰好垂落,客栈檐下灯火已然亮起,满屋姜茶与桂花糕的暖香静静等候。今日这场雾谷冒险,寻到了旧时信物,也彻底吹散了长久以来横亘在众人之间、名为别离的薄雾。
往后岁岁秋雾漫山,不必一人独倚门栏远望山谷,身边自有同行之人,携铃带糕,踏雾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