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汉南洞的豪宅客厅里，水晶吊灯歪斜的光冷得像碎冰，明明灭灭映着满地狼藉。

翻倒的檀木餐桌腿磕出裂痕，价值不菲的骨瓷餐具碎成细密的瓷片，混着珍珠母贝装饰的碎屑，在冷光下泛着刺眼的光泽。

墙上的名家油画被扯落在地，鎏金画框摔得变形，边角刮花了光洁的墙面；玉石摆件碎成几块，散落在沙发旁，与散落的水晶烟灰缸碎片堆在一起。

空气中还残留着威士忌的烈味与香水的甜香，两种气息混杂着灰尘，沉沉地压在这方空间里。

窗外汉江的霓虹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冷冷地洒在这些象征着财富与体面的残骸上，将昔日的奢华衬得格外荒芜，连角落佣人清扫时留下的零星脚印，都显得格外突兀。

楼梯转角的阴影里，你死死攥着栏杆雕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已经是这个月以来第七次的争吵，父亲摔门而出的巨响还回荡在耳畔，从不落泪的母亲这次哭诉着，说回了中文，此刻正将自己反锁在书房。

离婚，你只记住了这两个字，你不知道曾经那么相爱的人为什么最后会走到这种地步。

你抓起外套，失魂落魄地出了豪宅，全然不顾身后佣人“小姐…”的惊呼。

十二月的首尔早就落下了初雪，街道上洋溢圣诞氛围，树枝缠满了灯带，将飘落的细雪都染上温暖流光，沿街商铺的橱窗嵌着松枝、铃铛与驯鹿装饰，巨大的圣诞树缀满金箔与彩灯，树下的音响循环着欢快的《Jungle Bells》，热可可的甜香混着姜饼的气息夹杂在冷空气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你才意识到，你是来到了家里集团旗下收购的冰场。

冰场里早已人声鼎沸。穿着厚实羽绒服的家长牵着裹得像小团子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在冰面上滑行，孩童咯咯的笑声清脆得像碎冰碰撞，偶尔摔倒时，总能被身旁的父母稳稳接住，顺势揽进怀里揉一揉头发，再递上一口温热的饮品。冰面倒映着圣诞树的光影，也映着一张张笑意盈盈的脸，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与你格格不入的世界。

你还记得，收购后第一次参观冰场，见上冰的小孩摔倒后家长会心疼地关怀，于是也学着摔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比疼痛来得更猛烈的，是被父亲母亲仔细检查伤痕、抱在怀里安慰的幸福。

你也从穿着冰鞋站都站不稳到能够绕着冰场滑行，这一切都是摔出来的经验。

可此刻，你就坐在冰场边，眼神失焦地望着冰上人来人往，曾经被你用来博取亲情的滑冰，似乎在父母要离婚后意义也荡然无存。

你对“财阀”没有概念，只知道家里有很多钱，只要是你想吃的想买的都能买到，家里也有很多佣人，幼稚园里的小朋友干什么都让着你。

“你怎么不进去玩？”

一道清澈又带着点软糯的少年音在头顶响起，打破了你周身的低气压。你没有抬头，只感觉一道小小的身影罩住了面前的光线。一双穿着黑色冰鞋的脚停在你眼前，裤脚沾着细碎的雪粒，脚踝处的护具还没摘。

你缓缓抬眸，撞进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男孩比你高不了多少，穿着深蓝色的训练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

“我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好久了，是不开心吗？”

“你冷吗？我的手套可以借你一只。”说着，他便麻利地摘下左手的红色针织手套，递到你面前，手套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你对上他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探究，只有孩童最纯粹的关切，像一束微弱却执拗的光，试图穿透你包裹自己的厚重冰层。

见你依旧无动于衷，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男孩急了，“你怎么不说话呀？……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哎呀！”

看他懊恼抓着头发，原本柔顺的发丝骤然变成鸡窝，误以为你无法说话而自责，你仿佛听见冰层裂开的声音。

“唉，算了，”他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包装得亮晶晶的圣诞糖果，塞进你手里。糖果带着他手心的温度，隔着糖纸都能感受到一丝暖意。“我妈妈说，不开心的时候吃甜的就好了。”

你低头看着那颗糖果，糖纸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你此刻藏在眼底、却怎么也掉不下来的眼泪。

“谢谢。”声音轻轻的，如羽毛一般一吹就无踪迹。

“哦！原来你可以说话呀！我还以为……”他不再说下去，转而坐在你旁边，偶尔低头踢踢脚下的碎冰，偶尔抬头看看冰场上的热闹，却没有再打扰你。

这一刻，没有对话，没有安慰，只有一份陌生的、孩子气的陪伴，像一缕微弱的光，轻轻落在你冰封的世界里，虽不炙热，却足以打破那令人窒息的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