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以你今天,到底去见谁了?
气氛显得沉重,张真源抿了一口果汁,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陈泗旭是从下午开始不对劲的,恐怕就是和下午的事情有关系。

丁程鑫还有我妈
陈泗旭把鱼丸子下到锅里,已经熟了的肥牛夹给张真源。

叔叔阿姨……

丁……程鑫,那个自称你爸爸的人?
陈泗旭扑哧一声笑了,虽然依然闷闷不乐的。这件事情他不知道也没想好应该怎么开这个口跟张真源说,还是干脆选择沉默。张真源看着陈泗旭失落的眼神,没有急于说什么。他要是想开口,自然就会说的,不过不想说,那就陪着他安安静静吃完这顿饭,也能让他心情好受一点。

小的时候妈妈经常来我吃这家火锅

后来我和爸爸吵架,妈妈也偷偷带着我来

我每次都会吃的满身都是汗

就好像把所有的不开心都排了出去
张真源涮了一片毛肚,火候恰到好处,放到了陈泗旭的盘子里,看着他垂下的眼睑充满迷茫。

你一直没回去看过叔叔阿姨吗

我哪敢啊
陈泗旭的苦笑后紧跟了一声叹息。

我一直相信

如果毕业之后我有所成就

我一定要回到曾经那个家里

像个胜利者一样告诉我爸妈

当初他们不看好我是错的
只是可惜,我依然碌碌无为……

所以说其实你不甘心做一个音乐老师吧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怎么跟丁程鑫那小子一样

太了解你?
不光陈泗旭吃惊,张真源也吃惊,自己怎么就那么了解他,像是一种……契合?

我的作品被抄袭了

抄袭?

那你举报不就好了

事情要是这么简单才好呢
陈泗旭低头,用筷子夹着肥牛在油碟里反复蹂躏,直到肉的每一条纹理上都吸满了酱汁,才放到嘴里,慢慢地嚼着。
张真源觉得自己刚才的问话太莽撞了。陈泗旭那么聪明心细的人,如果是像他所想的那样简单,又怎么可能自己解决不了。

被我室友拿走的
陈泗旭话里的情绪五味陈杂,委屈,不甘,失望……

拿走的只是我的手稿

法律上无法证明是我的作品

严浩翔最火的那个专辑的vocal部分的填词

就是我的原创

被匿名卖给了易安

还有很多不知名的小歌手的曲子

里面的旋律是抄袭我手稿上的原创
张真源明白了。对陈泗旭而言用来证明自己的最骄傲的谱子被偷走了,自己又无法反抗,最后只能回归平凡。所以之前的所有话语也不过是自己欺骗自己,所以他才一直没这个勇气回家看父母,所以只能自己在这里喝闷酒解愁。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这种事情最后不可能不了了之

丁程鑫你还记得吧

他现在在一家媒体工作

他答应会帮我查这个事情

虽然也不知道怎么查
陈泗旭手中玻璃瓶的酒还剩了大概三分之一,一仰头喝了个干净。啤酒度数并不高,但是胃里还是烧得发烫,脑袋里除了迷茫和不甘也全都放空了。陈泗旭觉得自己在张真源面前这个样子很失态,小屁孩的偶像不再是曾经那个自信满满,游刃有余的样子了。

我之前就猜到了丁程鑫要帮我的原因

但我一直没有勇气查证

丁程鑫物理一直不好

我妈妈又是大学的物理老师

所以很有可能我走了之后我妈妈一直在给丁程鑫补课

出于报答的心里才这么做

事实呢?果真如此?
张真源看着已经吃光了的菜盘,把另一瓶啤酒也打开了,学着陈泗旭的样子喝了一口,顿时嘴里火辣辣的——自己帮着他喝几口,让他少喝点。

我猜对了

今天下午丁程鑫带着我妈妈

在咖啡馆

我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我妈妈老了

突然老了
陈泗旭的声音已经哽咽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劲上来了。

怎么是突然呢,七年的时间啊

以前乌黑的头发白了

她和我说了很多

我走后她就和我爸离婚了

她认为是我爸把我逼走的

她说她很想我
酒瓶已经空了,陈泗旭的头低着,只剩一只胳膊颓废地抵着脑袋。

她说怕我烦她

怕她打扰我的生活

一直没敢去找我

她怎么就那么傻啊……
这顿晚饭从此沉默。陈泗旭不想再开口说什么,他也说不出来了。张真源把剩下的大半瓶酒给了陈泗旭,也没再劝他少喝点。
等他们回家的时候,原本吵闹的火锅店已经逐渐安静下来了,吵吵闹闹的人群也走得七七八八。陈泗旭有些醉了,不至于不省人事,但是也是昏昏沉沉的,不是很清醒。一只胳膊搭在张真源的肩膀上,靠着张真源慢慢往家走。
夏天的晚风很舒服,抚得人痒痒的,混着香丁河的湿气,是独属于夏天的味道。张真源也累了,和陈泗旭在香丁河边的长椅上坐下。也不知道陈泗旭是喝醉了还是故意的,陈泗旭轻俯了俯身子,把额头搭在张真源温热的颈窝上,一只手搭在了张真源的腰上。
张真源感觉自己的脸颊要烧起来了,但也只是当陈泗旭喝醉了,没反抗,就让他这么趴在自己身上,想让陈泗旭舒服点。

喂,泗旭

你还记得这吗
陈泗旭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眯着眼睛没答话。

咱俩就是在这里认识的

你抱着我跑
张真源轻轻地笑了。

咱们两个人的人生都改变了
陈泗旭温热的鼻息打在张真源的颈窝上痒痒的,但是逐渐变得安稳。就这个姿势两人沉默看好一会,陈泗旭才再次开了口。

真源,我后悔了

我当初不应该自作主张

或许如果我听我爸的话

或许我的家庭依然很美满

或许我就不会想现在这么狼狈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陈泗旭的声音模糊了,就像曾经的他,脊柱轻轻地抖动了起来。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路上原本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也都没了踪影。

陈泗旭

你应该坚持下去的
张真源的声音打在陈泗旭的耳边,格外轻柔。和其他同龄人里,与其说张真源多了一份稳重,不如说是一种因为稳重而生出来的温柔。

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的

抱歉
我们现在这样子算什么关系?室友?师生?朋友?为什么要把这些烦心事给他说呢……

其实在中考之前

我报名了少年班的考试

但是没过
可能是被张真源的话惊讶到,可能是晚风太轻柔,也可能是时间长了酒劲过了,陈泗旭终于直起了身靠在长椅上,抬头望星星发呆。

有一段时间我在想我为什么没有过

我的琴弹得很好

我的努力付出得很足
张真源的语气很平和,轻轻把头倚在陈泗旭肩膀上。

你猜为什么

我怎么猜得到

因为我没有天赋
张真源抬眼和陈泗旭对视着。
眼神里不甘,释然,温柔……

去考试的哪一个不努力

努力让我成为普通人的佼佼者

但这并不意味着

属于天才世界的大门就会向我敞开

以至于最后我才明白
张真源轻笑了笑。

我只是普通人

努力在天赋面前最后真的一文不值

小屁孩……

如果你放弃了

你都对不起你拥有的天赋
张真源站了起来,拉起陈泗旭的手,迈开了步子。

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