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晠想起幼时在王府,额娘总变着花样哄自己好好吃饭,说只有吃得饱、吃得好,身子才能结实,个子才能长高。
弘晠看着眼前瘦骨嶙峋、明明出生八斤重、本该是个壮实大胖小子,却因常年饥寒缺食熬得这般瘦小单薄的李八斤,心头忽然一软,难以言喻的怜悯悄然漫了上来。
“我再确认一下,那匹马当真归我了啊?”八斤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郑重问了一遍。
“当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赌约已定,自然归你。”弘晠言出必行,从无反悔,肯定道。
一旁的李忠仍有些愤懑,不客气地说:“给你是给你不假,但它可是千里挑一的宝驹,平日里只吃精料好草。你们一群流浪的小叫花,养得起它吗?”
“你才小叫花!你全家都是小叫花!”先前被弘煦逗哭过的小乞丐立刻炸毛,凶巴巴地回怼。
与此同时,远在浙江的李卫突然打了个喷嚏,兀自揉着鼻子还纳闷是谁在背后念叨自己。
而这边的李八斤,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费尽心思、凭着耍赖耍狠好不容易赢来的马,到手是到手了,可他压根没往长远想过,他哪里有能耐好好养活一匹宝驹。
“我们有家,就在城郊的李家村。”
“既然有家,怎么整日在街上游荡闲逛,不去帮家里种地、做些正经营生?或者去学堂里识字读书?”李忠问。
小乞丐神色黯淡,满是无奈地诉说:“我们其实都是惰民贱籍,没有学堂肯收我们,也没有半分田地可以种。就算想去地主家做长工,人家也压根不肯用我们。”
弘晠听得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沉凝着不解:“我听闻当今皇上两年前便下旨,废除了淮安县惰民贱籍,尽数编入普通民籍。按规制,你们本该和寻常百姓一样,能入学读书、耕田务农、参加科举,拥有同等身份与生路才对,为何还是这般境遇?”
“圣旨是圣旨,人心是人心,哪有那么容易说改就改。我爹说我们家爷爷、太爷爷…反正很多很多年前便是如此,早就被人歧视惯了。”年纪稍大的一人颇为老成地说。
这一刻,弘晠方警醒。
市井世人根深蒂固的成见,远比一纸政令更加顽固。即便贱籍之名已从律法上抹去,可在所有人眼中,他们依旧是低人一等的贱民,无人愿意接纳,无人愿意平视。终究难以撼动根植世人心底千百年的顽固偏见。
临别之际,弘晠凝着手持缰绳、尚且手足无措的李八斤,叮嘱道:“马既赠予你,便是你的东西。只希望你好好待它,莫要转头就将它卖了换钱。”
八斤捋了捋马鬃,拍着胸脯,郑重地说:“我才不会卖!这是我赢来的马,我一定好好养着,把我饿着都不会饿着它。”
弘晠不再多言,带着弘煦与李忠转身离去。三人一路步行回城,说说走走,耽搁许久,落日沉尽,暮色四合,天色已然临近全黑。
胤禛与若曦早已等候多时,见三人姗姗归来,若曦关切地问:“你们今日怎的这般晚才回来,可是在外贪玩了?”
“我们今日与人比试,把出门骑的那匹马输掉了,所以只能走路回来。”弘煦又立刻扬起笑脸,献宝似的提起手中食盒:“不过我们在外吃到非常好吃的赤豆小元宵,特意给额娘带了一碗回来,甜软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