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祠堂深处,朱红漆柱早已被岁月浸成深褐,梁上的雕花木雀蒙着一层薄灰,与满室冷森森的牌位相映,连空气里都飘着股腐朽的檀香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弘煦抓着若曦的衣袖,小声问:“额娘,这里是什么地方?”
若曦抬眼望向从左至右排了几阶的牌位,牌位上的墨字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吕留良’三字赫然在目,旁边的木牌刻着吕氏历代子孙的名讳。
“这里是一家人的祠堂,弘煦乖啊,我们先不要说话。”若曦压低了声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娇软语调哄着,嗓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柳絮。
弘煦似是懂了额娘的担忧,小脑袋轻轻点了点,乖乖抿紧小嘴。
话音刚落,那绑架她们的女子便步履沉重地踏进祠堂。一身素白裹着纤瘦身形,愈发衬得她面色灰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眸盛满化不开的悲戚,痴痴望着满壁牌位最正中那方。
若曦将弘煦护在身后,看着吕氏子孙的名字,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声音轻缓平和,不带半分逼迫与凌厉,只带着几分沉静的揣测,开口道:“小姐闺名令仪?最中间的吕留良先生是你的祖父吗?”
吕令仪身子一颤,缓缓转过来,落在若曦身上,声音干涩,一字一顿地说:“正是,吕留良正是我祖父,我便是吕令仪。”望着满墙牌位,声音冷得发颤:“你且看这些牌位,不消几日,便要再添十余座新灵。”
若曦眉头紧蹙,问:“此言,究竟何意?
吕令仪目光凄然,细细说来:“不过七日之前,我吕氏仍是江南簪缨门第,书香传家。祖父毕生治学,胸藏万卷诗书,纵执笔论世事、书胸臆,也只是针砭时弊,从未有过半句谋逆之语,更无半分乱政之心。”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怨愤,周身的悲戚化作刺骨的恨意:“那浙江巡抚李卫,初到江南之时,敬我世家才学,亲自登门送匾,口口声声赞我吕氏门风清正,何等恭敬!可不过数日,他竟翻出陈年旧书,污蔑我祖父著反书、谋逆乱政,不由分说便带兵抄了我吕府!”
“府中老小,上至耄耋老人,下至襁褓婴孩,皆被捉拿,关押的关押,流放的流放,祖父人已作古仍被开棺戮尸,父兄被下狱等待秋后问斩,母亲不堪受辱,自缢身亡……”吕令仪话至带着哭腔,却字字铿锵,撞在祠堂的梁柱上,激起嗡嗡回响,牌位上的文字仿佛都在颤动。
若曦看着她眼底的绝望与愤懑,心头微沉,此刻的吕令仪,被家族覆灭的痛苦裹挟着,早已被仇恨蒙了眼。
“不过几日,不过短短几日,我吕氏便家破人亡,满门倾覆!我们何罪之有?不过是因祖父笔下几句言论,便要遭此灭门惨祸,李卫他狼心狗肺,翻脸无情,我恨他!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以慰我吕氏满门亡魂!”
她声声泣血,字字含怨,祠堂冷风似也浸满悲愤,若曦听得浑身发寒。
若曦虽不知吕良书中具体言语,只记得这是一场文字狱。满心悲悯地望着眼前家破人亡的女子。
她来自现代,始终认为,言论学说纵触帝王大忌,也绝非死罪,更不该被株连九族。以言定罪、以文杀人,本就是最残酷的钳制。
而这场浩劫的始作俑者,正是胤禛,眼前血泪与心底所爱剧烈冲撞,让若曦满心复杂,只觉沉重又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