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万没料到,眼前这位行事沉稳、分寸有度的年轻人,竟是康熙朝权倾一时的重臣明珠之孙,亦是一代词人纳兰容若的亲侄——这般家世,当真显赫至极。
当年明珠与索额图党争,康熙处置以明珠隐退,索额图狱中赐死为结局。明珠长子纳兰容若英年早逝,次子纳兰揆叙在明珠隐退后被重用,但在九子夺嫡中站队八阿哥,被胤禛痛斥‘本朝大臣中,居心奸险,结党营私,惟阿灵阿、揆叙为甚’。
赫奕父亲是明珠的第三子纳兰揆方,即便出身于此,胤禛却并未因此迁怒于他,依旧任贤使能,唯才是举。许是家族之中起落沉浮太过,赫奕为人素来以谨慎自持,一心专注本职工作,从不涉足党争与朝堂纷争。
一路闲谈漫行,不觉已至灵隐古刹。青山环抱之中,香烟袅袅绕着飞檐斗拱,古柏苍松遮天蔽日,风过林间,携着梵音清越,涤荡尽尘世喧嚣。
若曦拾阶而上,步入大殿,净手拈起三炷清香,指尖轻拢烛火点燃,合什于胸前,垂眸敛神,心中只默默祈愿家人平安顺遂,孩子康健无忧,岁岁常安。
礼毕后,若曦侧身微抬眼,瞥见赫奕亦在佛前郑重上香。他身姿端正,神情沉静,没有半分敷衍,一板一眼皆是虔诚,看得出来是真心祈愿。
轻步退出大殿,来到外廊。院中正举行浴佛礼,僧人们颂声齐整,法器轻鸣,周遭善男信女垂首合什,屏息凝神,一派肃穆虔诚。
不远处一株百年古榕根深叶茂,浓荫如盖,枝桠间密密麻麻悬满了各色福牌,随风轻轻摇曳。木牌上字迹深浅不一,有的工整端庄,有的潦草随性,写满了世人最真切的心愿——或朴实无华,只求家人安康、岁岁无虞;或情深意重,盼姻缘美满、前程顺遂;亦有寥寥数字,藏着难言的心事与期许。
若曦取过一方素色木牌,提笔蘸墨,郑重写下四字:平安顺遂。指尖轻轻摩挲着墨迹,眉眼不自觉弯起温柔的弧度,心头微微一软。字迹落笔沉稳,收锋轻缓,竟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笔触,还是常年伴在身侧的那人,早已悄悄融进了她的骨血里。
见额娘写完,弘煦嚷着也想要一块福牌。若曦欣然同意,又将一支短笔蘸好墨递到他手里,笑问:“你想写什么愿望?”
弘煦攥着笔,小眉头紧紧皱起,一脸认真地俯身在木牌上涂画。他会写的字不多,落笔歪歪扭扭,墨点晕开几团小小的黑影,横竖撇捺缠在一起,旁人半分也认不出。可他写得格外专注,小腮帮子鼓鼓的,鼻尖都微微皱起,仿佛在完成一件天大的大事。
若曦蹲在他身侧,看着他笨拙落笔的模样,眼底笑意愈浓,好奇道:“弘煦写了什么好愿望,快告诉额娘。”
“嗯……啊!”弘煦忽然灵光乍现,说完就把刚写的姑且称为文字的字迹全部划掉,又勾上几笔线条。弘煦双手捧着那块画得乱七八糟的福牌,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一脸骄傲地仰起头,声音软糯又清脆:“我不会写的字太多了,所以直接画出来了,看这个是阿玛,旁边是额娘你,这个是哥哥和我!我们一家人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