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璎珞这场病来势汹汹,烧了三天才退。太医说伤口本就没长好,又淋了雨泡了水,里里外外烂了一层,若再晚半日送来,怕是要溃烂入骨。
富察皇后听完太医的话,面色如常地让人赏了银子,转头进了偏殿。
魏璎珞半靠在床头,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看见她进来就往前探身子,牵动了后背的伤,疼得嘶了一声。

别动。
我没事


(在床边坐下,按住她肩膀)太医说你至少要躺半个月。半个月之内,不准下地,不准跪,不准做任何蠢事。
……那我去哪儿跪?在床上跪行不行?


(看了她一眼)魏璎珞,你是不是觉得本宫不会生气?
(立刻闭嘴)


从今日起,你就住在这偏殿。明玉会每日给你换药送饭,尔晴盯着你喝药。等伤好了——
她停了一下。
等伤好了?


(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等伤好了,本宫再想想怎么罚你。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那碗红枣粥,你到底喝了没有?
喝了。喝了两碗。


……嗯。
门轻轻合上。
魏璎珞望着那扇门,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
明玉
明玉端着药进来的时候,脸色很复杂。她把药碗往桌上一搁,也不说话,拆了魏璎珞后背的纱布,看见那道狰狞的伤口,手抖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往上敷药。
(嘶——轻点……


(手上加重了力道)叫什么叫,当初拿刀砍你那下都不叫,我上药你叫?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时候不疼是因为顾不上,现在疼是因为——


因为什么?
我急着去找娘娘,还好她原谅我了

明玉的手停住了
她把纱布缠好,动作却比刚才轻了很多。魏璎珞感觉到了,没拆穿。

(收完东西,背对着她)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跟华妃那两个月……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她羞辱娘娘,你在旁边看着。你就一点都受不了?
魏璎珞沉默了一会儿。
受不了。


那你——
但我更受不了的是,证据没拿到手,华妃还活着,娘娘的孩子就一天不安全。我忍不了两个月,就得忍一辈子。

明玉转过身来,眼眶又红了。

你早说啊!
说了你还让我去吗?


……不让。
所以嘛。


(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魏璎珞,我告诉你,我还没完全原谅你。你让娘娘哭了多少次你知道吗?那七天娘娘嘴上说不见你,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以为她病了,结果——
结果什么,明玉你快说


没什么!你少打听!喝你的药!
明玉几乎是小跑着出去的。
魏璎珞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明玉。

尔晴
尔晴比明玉沉得住气,但魏璎珞病了三天,她来了六次。
第四次来的时候,她带了一本书,搁在魏璎珞枕边。
(拿起来看了一眼)《东周列国志》?


娘娘让我给你的。她说你整天躺着也是闲着,别把脑子躺坏了。
(翻了两页,笑了)她骂人都这么文雅。


娘娘还让我问你,后背还疼不疼。
不疼了。


娘娘说,你要是说疼,就让你多躺三天。
……那我确实不疼。


(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压住)还有一件事。华妃被贬为答应之后,年家已经被抄了。皇上念着旧情,没杀华妃,只是幽禁在翊坤宫。不过……娘娘的意思是,让你别再管这件事了。
我知道。该做的都做了。


你真的不后悔?当时要是被发现,你就是死路一条。
(看着窗外的天)尔晴,你信不信,我那两个月里,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长春宫的玉兰树。后来我分不清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想回来,还是想回到这棵树下。


那现在呢?
现在不用分清了。我回来了。

尔晴没有再说什么,帮她把被角掖好,轻手轻脚地走了。
出去之后,她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两个人啊……第五夜
魏璎珞是被噩梦惊醒的。
她梦见自己跪在雨里,雨越下越大,长春宫的门始终没开。她拼命拍门,喊娘娘,没人应。门上生出藤蔓,一寸一寸缠上来,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她猛地坐起来,后背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冷汗把中衣全浸透了。
黑暗中,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声音很轻)又做噩梦了?
魏璎珞怔住,借着月光看见富察皇后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只披了一件薄衫,头发散着,显然是很晚才过来的。
娘娘……你怎么在这儿?#富察皇后 尔晴说你会做噩梦。本宫不放心,过来看看。

现在什么时辰了?


子时过了。
你子时还不睡?你怀着孩子——


(按住她的手)你先别管本宫。喝口水,缓一缓。
她拿起桌上的茶盏,递到魏璎珞嘴边。魏璎珞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手还在微微发抖。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不开门。

富察皇后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梦见我跪在外面,你怎么都不见我。我喊你,你听不见。后来门上长了藤蔓——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额头抵在富察皇后的手背上。
(闷声)娘娘,我真的很怕你不原谅我。

富察皇后看着她低垂的头,那根倔强的后颈在月光下显得很脆弱。她想起那七天里,明玉每日回来禀报魏璎珞的情况——跪了多久,雨下多大,血渗了多少。她一句都没接,但手上那串佛珠,硬是盘断了一根。

璎珞。
嗯。


你听好。本宫那天说"等伤好了再想怎么罚你",不是气话。
魏璎珞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你的罚,就是这辈子不许再离开长春宫。不许再替本宫挡刀,不许再不要命,不许再让本宫——
她顿住了。
不让娘娘什么?


(移开目光)……不许再让本宫担心。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轻声)那如果有人要害你呢?


那是本宫的事。
不是。


魏璎珞——
娘娘,你罚我什么都行。但这一条,我做不到。

富察皇后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是那种拿她毫无办法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你啊。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圆凳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魏璎珞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玉兰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魏璎珞没有再做噩梦。翌日清晨
明玉推门进来送药,看见的是两个人都靠在床头睡着的场景。
富察皇后的头微微歪着,靠在床柱上,一只手还握着魏璎珞的手。魏璎珞的脸埋在她袖口里,呼吸平稳。
明玉僵在门口,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住。
她蹑手蹑脚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尔晴正端着水盆走过来,看见明玉的表情,水盆差点没端稳。

怎么了?

(压低声音,表情复杂)别进去了。

……?#明玉 (深吸一口气)我去给娘娘再熬一碗红枣粥。

娘娘不是刚喝过?

多熬一碗,备着。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什么都没多说,各自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晨光照在玉兰树上,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是铺了一层雪。
而偏殿里,富察皇后在晨光中慢慢睁开眼,低头看见魏璎珞还握着自己的手,睡得毫无防备。
她没有抽手。
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把魏璎珞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真是个傻子。
玉兰树在风里摇了摇,落下三两朵花,飘过窗棂,正好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