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漪菡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这一次,她不再是梦境的旁观者,而是作为梦境的主角,切身感受到了往昔那些恩怨爱恨的纠葛。
她看到自己一次次轮回,看到自己如何一次次对抗既定的命运,看到自己严重决绝的,深爱的情感,和不惜此身也要保护的动力。
然后她还看见了子煜。
每一次她死后,那个曾经张扬恣意的红发少年都会陷入无尽痛苦中。
第一次,他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嘶吼着,双眼赤红,力量失控般爆发。他哭了,一遍遍喊着“除以几”,直到声音嘶哑。
后来,她看到他开始疯狂地研究禁术,翻阅所有关于时间、灵魂、复活的古籍,不惜以身试法,弄得遍体鳞伤,气息奄奄。
穆炎和穆逸强行将他禁锢,他就在结界里一遍遍用指甲在石壁上刻画她的名字,指尖血肉模糊。
第四次、第五次………
梦境的画面越来越快,子煜的面容也从少年逐渐走向她苏醒后见到的模样——依旧英俊,却沉淀了太多风霜,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沉重与疲惫。
他不再失控地爆发,只是沉默地收拾她留下的痕迹,处理她未完的事情,守护着她曾在意的一切,包括后来带着她的戒指项链出现的,她们的女儿楚离。
她终于明白,在无数个轮回的起点,驱使她一次次逆天改命、不惜燃烧灵魂的真正动力,从来不仅仅是责任或愧疚。
是爱。
是对那个如火焰般温暖她生命,许下承诺,让她心甘情愿戴上戒指的司徒子煜,最深沉、最无法割舍的爱。
正是这份爱,让她拥有了直面无数次死亡的勇气,让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为他们搏一个生机。
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成了对她死亡的漫长悼念。
“我甚至有些怕。我怕她记起那些事……那些背叛、痛苦、绝望、生离死别……如果想起那些只会让她更痛苦,那……那还不如就这样,让她干干净净地重新开始。”
他曾这样对穆逸说。
“至少她现在活生生地在这里,就在你眼前。这已经是奇迹了。”
穆逸这样安慰他。
“奇迹……” 梦境中的楚漪菡听见子煜的低语,带着无尽的自嘲,“是用她无数次死亡换来的……而我,除了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最后一场梦境,定格在她最后一次施展转命术,将生机渡给子澈,自己为了产下阿离油尽灯枯之时。
画面并未结束。
她“看到”了雪山之巅,子煜独自一人站在凛冽的风雪中。
雪花落满他的肩头,将他肩头覆满霜雪。
他没有运用力量抵御严寒,仿佛想用肉体的痛苦来分担些什么。
“漪菡……” 他对着空气低声说,声音被风雪吹散,“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这次,换我来等。”
“无论多久。”
楚漪菡猛地睁开眼,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她急促地喘息着,梦中的画面和情感如海啸般冲击着她,让她浑身颤抖,无法自已。
不再是作为“旁观者”,而是作为“除以几”,清晰地、残忍地体会到了子煜所承受的一切。
那些她死后,他独自面对的漫长岁月。
而她醒来后,对他做了什么?
她用最冰冷的言语,将他推开,她指责他带来的伤痛,却全然无视了他承受的、比她只多不少的绝望。
“我的痛苦全部来源于你们司徒家……现在,凭什么要我跟着你回去,接受你们的帮助?”
她曾那样愤怒地控诉。
此刻,这句话像一把回旋的刀,狠狠扎进她自己心里。
是啊,她的痛苦来源于那场阴谋,来源于猎人的利用,来源于命运的捉弄。
但子煜,还有司徒家的其他人,他们同样是受害者,甚至因为她,承受了更多。
在那些轮回的记忆碎片里,他始终在试图保护她,即使在她“背叛”之后,在真相大白之前,他的恨意之下,也始终藏着一丝不曾熄灭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和痛苦。
而真相大白后,他只有铺天盖地的愧疚和更深的爱。
他做错了什么?
“我……我都说了些什么啊……”楚漪菡捂住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中渗出,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的声音。
那些轮回中的坚强、果决、为爱赴死的勇气,并未消失。
它们一直是她灵魂的底色。只是被失忆的混乱、被左丘瞳强行揭开的创伤、被对新身份的抗拒暂时掩盖了。
此刻,当子煜的痛苦如此清晰地呈现在她面前,那底色开始重新浮现,并与她此刻的情感激烈共鸣。
她不仅仅是为子煜感到心疼和后悔。
她更是找回了某种东西——那个不惜一次次逆转时间,哪怕燃尽灵魂也要守护所爱之人的“除以几”的核心精神。
她曾经为此付出一切。
而子煜,用他的方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践行着同样的精神。
他们本就是同一种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楚漪菡擦干眼泪,站起身。
身体里吸血鬼的力量平稳流淌,记忆的碎片不再混乱尖叫,而是缓缓与她此刻的记忆融合。
她走到那个角落,拿起楚离留下的平板,指尖划过屏幕。
她闭上眼,血脉深处,那枚戒指传来的连接感虽然微弱,却始终存在,稳定而温暖。
她之前刻意忽略,甚至厌恶这份连接,认为它是某种束缚。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这或许是他留给她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羁绊”和“退路”。
他从未想用这个控制她,这只是一个沉默的陪伴,一个无声的“我在这里”。
而她,却用它来佐证他的“控制欲”。
她必须见他。
不是以“除以几”的身份去寻求原谅和慰藉,而是以“楚漪菡”的身份,为她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为她曾经的盲目和自私,郑重地道歉。
并且,她想告诉他——她或许还没有完全找回“除以几”所有的爱与记忆,但她理解了那份为爱奋不顾身的精神,她感受到了他沉默守望下的深情与痛苦。
她不再抗拒过去,也不再恐惧未来。
她想,试着重新开始。
不是变回“除以几”,而是带着“除以几”的勇气和“楚漪菡”的认知,和他,和他们,一起面对。
做出决定后,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仿佛瞬间消失了。
一种久违的、清晰的坚定感充盈全身。
她需要先找到楚离,或者托维。
但她知道,有一个人,或许一直都在她能找到的地方。
楚漪菡换上了那件楚离留下的、她一直没穿的新外套。很合身,也很暖和。
她将平板小心收好,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栖身的地方。
晨风微冷,却吹不散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温暖而坚定的光芒。
这一次,她的路,依然要自己走。
她要去终结另一场“轮回之刑”——那场由她无意施加于他、长达数十年的孤独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