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坊下两个皂衣差人抱着齐眉短棍,皱眉瞧着他。等他走近了,就伸手将他拦住,警惕地盯着他的剑
晋立往哪里去?
季心云觉得身上越发的乏了,在野地里逃命还好,总有一口气在。到此时见着了人烟,那口气早已经消散去,觉得身上的每一条肌肉都想松弛下来。他咬了咬牙强打精神
季心云我路上遇见了歹人……
这一句话说出来,身体里的最后一口气好像尽数都吐出去了。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就往前倾。季心云下意识地要用手里的长剑撑一下,却不想手腕一歪,那剑锋竟然直朝着其中一个差人去了
于是昏迷之前听到的最后几句话是——
晋立哎呀
晋立好个恶贼……!
……
醒来之后季心云意识到事情似乎不大妙
周围是阴冷潮湿的霉味儿,房间很暗。他向周围看,发现自己所在的这屋子只有三面墙,另一面是木栅栏,栅栏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锁
外面是青石砌成的昏暗走廊,墙壁上的凹槽里有一盏油灯
他被投进监牢里了。他赶紧摸了摸自己的鞋底,发现那块玉简还在
外面的人似乎听见他的响动,不多时就有个差人阴着脸、按着腰间的刀走过来看看他,然后捅开锁头,将门打开了
季心云不动声色地看他,发现这人和之前自己在镇口遇到的两位衣着其实还不同。他的黑帽上有根绿色的孔雀翎羽,虽然有些秃,但仍意味着这位是本县捕头——至少在这城镇里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捕头姓晋,单名立。最近因为一件事焦头烂额,脾气很不好。
上月县尊的儿子带人去春猎,进了清河对岸的野林。当天晚上没回来,三天之后陪他进山的辛猎户辛老头独自回来了
老头子满身血,蓬头垢面,逢人便说县尊的儿子和两个家仆都被妖怪捉去吃了。晋捕头带人赶到的时候这老头已然疯癫,除了那句话再问不出第二句。
倒是听说过妖怪。但就像听说过某人大病三年之后忽然变得七窍玲珑过目不忘一样,谁会信这事能发生在自家身上?
倘若出了人命都说是被妖怪捉去吃了,还要这法纪纲常作甚
更何况死的是自己儿子
县尊便大怒,将辛猎户投入监牢,严令晋捕头限期将凶手捉拿归案
晋捕头盯着季心云的手臂看了看
晋立那是剑伤
又看季心云的眼睛
晋立你杀了人。是你手里的那柄伤了你。那剑可不该是你的
季心云摇了摇头
季心云我没杀人,只是自卫。我遇见了妖怪
晋捕头的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越发觉得心里的猜测是对的
这少年太镇定了。哪怕是一个成年人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投进牢里也会惶恐一阵子,但眼下这少年不但不惊慌,反倒很沉着。甚至说……觉得有些“安心”的样子。
实际上从季心云昏迷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天。之所以没早些把他弄醒是因为清河上游的盖县境内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两个道士的残骸在一座废弃的庙里被找到。看样子,他们竟是被人杀死,然后烤着吃了
现场有一柄断掉的精钢长剑,就和这少年带的剑一模一样
少年的身上发现了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符箓,纸笔,还有些古怪的零碎。
晋捕头去了盖县一趟,然后觉得事情渐渐清晰起来了。这少年或许是个画师,一个疯魔了的画师。他吃人。在此推断之下,很多事情都得到了看似圆满的解释
现在只要证实他确有杀人吃人的能力
今天是县尊限期的最后一天,只要他有这个能力就好
晋立你是个画师,会一些邪门法术
晋捕头继续说道
晋立我们在你身上找到了一些东西。所以你之前在盖县杀了人吃了人,更早的时候,又杀了县尊的公子
季心云在昏暗的灯光里叹了口气,觉得饥饿快把自己打垮。但他还是有点安心的——至少在这里比在野地里好得多,不用担心灸公子来吃他,也不必担心有人追杀他
季心云我自小住在定州一个山村里,家父家母教我一点小把戏。你说我是画师,也许算吧。但是我没杀人也没吃人……
说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他想了想,抬起头
季心云其实我说什么都没用对吧。我猜你可能需要一个替罪羊
季心云那,不管这事儿你怎么处理,我猜问斩也是在秋后,这才春天。我现在需要点伤药,需要点吃的。我要是死了你就不好交差了
晋立的眉皱得更紧了。他盯着季心云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出门。重新落锁之后他忍不住问
晋立你说的…是真的?
季心云摊了摊手。晋立不大理解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但也能猜得出对方在表示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