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9

王氏的视线从他脸颊扫过，见他脸颊浮肿，眼眶青紫，似是哭过一场，心疼问道：

“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孩儿昨晚喝多了酒。”苏湛含糊其辞敷衍过去，随即说道，“娘，您找我什么事？”

“你大哥回来了。你大哥和二叔，闹翻了。二婶带着二郎回娘家，你祖母命令我们赶紧搬回老宅住。”王氏说道。

苏湛皱眉，“大哥和二叔？他们怎么吵架？”

“还不是为了你。他们嫌弃你太优秀，总想方设法压制你。偏偏你性格倔强，不服输，宁死也不肯让他们压住。这不是惹怒你大哥了吗？他回京后，直接和你二叔杠上，把账房先生的差事，也丢给你二叔。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王氏无奈说道。

苏湛皱眉，“二叔管账？”

“是啊，你二叔最精明，你大哥不甘心落败。但他又不敢公然违抗你祖母，就暗地里使绊子。”王氏感慨。

她原本不乐意儿子插手内院琐碎的事情。

但是这件事关系到苏湛的前途和将来。

苏湛点点头。苏家的财政，一半归他掌握，另外一半掌握在大夫人手中。

他和大夫人一直不睦，但是大夫人手段狠辣，她掌握着财政大权，又有嫡妻的身份。

苏湛不敢忤逆她。

“娘，您是怕大嫂报复我？”

王氏摇摇头，语气颇为惆怅：“你大嫂这些年，一直很贤惠，温柔娴静。她不像你大哥，冲动鲁莽。我怕……”

苏湛挑眉，“怕大嫂记仇？她是嫡妻，想收拾我这个庶子，简直易如反掌。但是娘亲您忘了，咱们苏府还有一位嫡女呢！”

“你的意思是？”王氏惊讶看着他。

苏湛微微颔首。

王氏犹豫了一下，“可惜苏云年纪尚幼，否则我倒是不介意，将掌家权交给她。可惜，唉。”

她并非贪慕荣华，对权势也不执着。她唯一牵挂的，就是两个孩子。

苏云和苏湛是她唯一的骨肉。

苏家虽然不缺男丁，却也需要继承人。苏云不合适。

苏湛抿唇，“娘，我有办法让大嫂退让。”

“什么办法？”

“苏云喜欢安国公府小郡主。”

王氏一怔，“你怎么知道？”

“孩儿偶尔听到她提起。”

“这可怎么行？万一被发现了，她的名誉就毁了！”王氏连忙摆手，拒绝道：“苏湛，此计不行！”

“娘亲别急。我既然敢说，当然有办法让大嫂闭嘴。只是，我要一百亩田，您看……”苏湛试探问道。

王氏面容严肃盯着他，“我们苏家有钱，但是这么多银钱，足够置办田庄和铺子，买一座县城都绰绰有余。我不会拿一百亩地换一块地皮，这笔帐怎么算，你都不吃亏。

可是苏湛，你想用苏云的婚姻换取利益，你不觉得这样做太残忍了吗？”

苏湛辩解，“孩儿没有想害大哥。孩儿只是想替苏家打探一下安国公府的底细。大嫂嫁入安国公府，不可避免会与世族打交道。

大嫂是庶女，又不得宠爱，必定要谨言慎行。孩儿想帮助大哥，保护大嫂，不让她受委屈。孩儿只是单纯想为大哥分忧。”

王氏深呼吸一口气，神色疲惫，挥挥手说道：“罢了，你自己考虑清楚就好。这件事你别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爹，也不能说。”

苏湛连忙点头，“孩儿省得。”

“你回去吧。”

苏湛躬身行礼，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王氏说道：“娘，我听闻苏云近日常去茶楼听曲，可有此事？”

“你听谁说的？这种事你也信。茶楼里唱曲卖唱的歌姬舞妓，难免有些油腔滑调。她们惯会骗人，专门骗姑娘花钱听戏听曲。”王氏呵斥。

苏湛眸光闪烁。

苏云最近的确是常往茶楼跑。

他想到一种可能，脱口而出，“娘，你该不会是认为，我妹妹偷偷学琴棋书画吧？”

王氏瞪他，“别胡扯，你妹妹才多大，怎么可能？再者说了，你妹妹天赋异禀，聪慧绝伦，琴棋书画根本不必学。”

“哦，那就是我猜错了。”

“快滚吧！”王氏骂他。

苏湛笑眯眯应道，“孩儿告辞。”

……

苏湛从正院离开，回自己的院子歇息。

他坐在书桌前，目光幽邃沉稳。

他在想，如果让父亲知道他和苏云关系缓和，会如何反应？

会同意他娶苏云吗？

他和苏云的关系，并没有恢复到兄友弟恭，甚至比以前还差一截。他对苏云没有丝毫敬重。

苏云对他也不客气。两兄妹之间隔阂太深。

他娶苏云，会有麻烦。

不娶苏云，他又舍不得。毕竟是他的亲妹妹，是他的血脉相连。

苏湛揉揉额头。

忽略掉心里那抹异样的情绪，苏湛抬眸看向屋外，“来人。”

“三少爷，有何吩咐？”书童立马进来。

苏湛指尖敲打着桌案，慢悠悠说道：“我记得，我们家在镇西街有一套宅子，是不是？”

书童连连点头，“是有一套四进院落的宅子，是大老爷的私产。大老爷去世后，这宅子留在大夫人处，由大奶奶打理。每月大奶奶派人送银票过来。”

“去，请我二姐过来一趟。”

“喏！”

书童立刻退下。

……

次日清晨，苏湛穿戴整齐，去了大夫人王氏处，求见她。

“娘，我有重要的事情，想请二姐过来，商量一番。”

“你找她做什么？”王氏狐疑看着他。

苏湛笑嘻嘻道：“我想聘她做平妻。”

王氏惊诧极了，“你疯啦？你二姐已经订了亲，她的未婚夫是安国公府的小郡主。”

“娘亲，我想娶苏云。”

“胡闹！苏云怎么配做世家贵妇！”

王氏断然拒绝。

苏湛笑道：“娘亲别激动。苏云是庶出，配不上世家公子。但是孩儿不介意她的出身。她琴棋书画都很厉害。等我们有了孩子，我就教她习武防身，也算全了这点香火情。”

王氏板着脸训斥：“你是不是傻呀。苏家是读书世家，你若是休妻另娶，传扬出去，岂不是让人戳脊梁骨？”

苏湛撇撇嘴，低垂的双眼遮盖住了他眼底的嘲讽和冷漠。

他轻轻叹口气，说道：“那孩儿娶苏家其他庶出的姑娘吧。我们苏家人丁兴旺，不愁无嗣。”

王氏蹙眉，“胡闹！你是苏家的嫡长子。苏家的一切，都属于你。哪有把家业交给庶出子孙？你祖母和父亲也不答应。”

苏湛说道：“孩儿愿意养在膝下。只要能让大哥成为嫡长子，孩儿愿意放弃继承权。孩儿不稀罕苏家的家业，也不希望因为我的缘故拖累大哥和二房。”

王氏顿时哑口无言。

她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她心疼儿子。

但是苏家祖宗规矩森严，绝不允许她犯错。

她若是敢背叛先辈，坏了祖宗规矩，苏家上下都饶不了她。

“娘亲，这桩婚事，您能做主吗？”苏湛突然问。

王氏愣了下，随即坚决摇头，“当然不能。这桩婚事，乃是大房谋划多年，早已定下。你要想娶媳妇，得等你大哥娶妻生子，才能迎娶侧室。

你要纳妾，更不可能！除非你大哥同意了。但他会阻止你。”

苏湛嗤笑一声，“娘，您别糊弄孩儿。我们苏家不会纳妾，您心里清楚。”

王氏沉默了片刻，终究说不出话来。

“娘亲，这个时候，我只想娶苏云。我不仅想娶她为妻，将来也想让她做正室，享福尊荣。”

王氏沉默。

她不明白，苏湛为何会喜欢苏云。按理说，苏云不如苏兰溪漂亮，也不如苏兰亭讨人喜欢。

她的女儿们，个顶个漂亮贤惠，怎么偏偏儿子喜欢苏云？

“娘亲，孩儿是真心想娶苏云。只是我担心苏云她会怨恨我，所以恳请您能帮我劝劝她。”

“你是怕你二姐生气？”

“嗯。孩儿不希望她生气。”

王氏叹了一声，“你啊，就是个痴情种。我会找机会试探试探你二姐的意思，不过不会直接和她说。她要是乐意呢，咱们就结亲。她要是不乐意，咱们也不强迫。你明白吗？”

“孩儿明白。”

……

苏云睡醒之后，洗漱梳妆，去正院见王氏。

王氏正在和刘嬷嬷、陈婆子议论昨晚上发生的事。

苏云进去后，王氏立马叫丫鬟给她搬椅子坐下。

“苏云，你和娘亲实话说。你真的喜欢周瑾瑞？”王氏问道。

苏云微微红了脸颊，低着头说道：“我……喜欢他。”

“你怎么会突然变卦？”

苏云抿唇一笑，“他救了我，我总觉着欠他人情。如今，能用嫁衣抵债，也好。我不想让旁人说闲话，说我攀附富贵，贪图富贵。”

王氏皱起眉头，“周瑾瑞虽是县令家的公子，但你们门不当户不对，他不会善待你。”

苏云摇头，神色黯然，“我已经想好了。他既是好人，我便跟着他。只盼着他不负我。”

“唉……你啊……”

王氏叹气。

王氏叮嘱道：“你现在刚及竿，不宜嫁人。再等一两年。”

苏云点头应是。

王氏拉着她说了半天话。

苏云面露犹豫之色。

“有什么话你就说，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王氏板着脸训斥苏云。

苏云咬牙，说道：“娘亲，我有件事瞒着您。”

王氏挑眉，“你有什么瞒着娘亲？”

苏云迟疑一下，说道：“我和周瑾瑞已经圆房。”

王氏惊愕，“你们圆房？什么时候？”

苏云低着头，羞涩地说道：“就是昨天，在城隍庙，他救了我之后，我喝醉了酒。然后稀里糊涂的，就……”

“荒唐！”

“母亲息怒。我们昨夜只是圆了房，还未举行仪式，并未洞房。所以……我不能违反家规，必须守孝三年。”

“守孝三年，耽误了你的前程。”

“我不怕。”苏云说道。

“糊涂！”

王氏拍了下桌子，怒容满面。

苏云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王氏如此愤怒。

“苏云，你是我的女儿，是苏家的嫡长女。你不该做出这么糊涂的事。”王氏怒斥。

苏云急忙辩解，“母亲，我没有想到自己会爱慕他，更没想到会失身给他。我真的没有办法。我宁肯守孝，也不想毁了名节。母亲，您就答应我，替我保密，千万不要告诉爹爹和大哥。”

王氏盯着她看。

“你真是被鬼迷了心窍。你知道你失身给周瑾瑞意味着什么吗？你要是被人知晓，你这辈子都毁了。

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你若能生儿育女，将来你就是苏家的大夫人。你现在和别人圆房，你还能再嫁入苏家吗？你别忘了，苏家只有你大嫂和苏嫣然两个嫡女。”

“我知道。我愿意守寡。”苏云态度坚定，不改初衷。

王氏皱起眉头，心里头乱糟糟的。

她一方面痛心疾首，一方面又舍不得苏云伤心难受。

王氏叹息一声，“罢了，罢了。娘亲不逼你。等你守孝三年期满，咱们重新商量。”

苏云松了一口气，“谢谢母亲体谅。”

王氏揉揉眉心，心中烦躁不堪。

王氏吩咐丫鬟摆饭。

吃过早饭，王氏让苏云陪着她散步消食。

走了几步，王氏忽然说道：“苏云，我听闻你在绣嫁衣？”

苏云微怔，点点头，“嗯，绣了几针。母亲怎么知道的？”

“这府里头，谁不知道你的针线活好，连我都比不过你。我听丫鬟说，你每日要绣好几副荷包，花费了好些功夫。

荷包是小事，关键是你得抓紧时间赶制嫁衣。”王氏语重心长说道。

苏云低声应下，“女儿记住了。”

……

王氏在正厅坐下来，让丫鬟拿了一份礼单递给苏云。

“这是聘礼清单。你瞧瞧合不合适，要是有不满意的，尽管提出来。”

苏云展开礼单看了一遍，抬头冲王氏笑道：“女儿没有不满意的。”

“那就好。你嫁妆太少，委屈了周瑾瑞。娘亲给你准备了几套首饰。这些东西不值钱，但都是好材料，你拿去送给周瑾瑞吧。”

“娘，这不合适吧。”

苏云有些犹豫。

王氏瞪眼，“哪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放心收着吧。这些首饰，娘亲不会让你白拿。”

苏云轻轻点头，算是同意了。

她把嫁妆清单收起来，转移话题，聊起了周瑾瑞。

“……娘，周家人怎么样？好相处吗？”

王氏微蹙眉头，“娘对他们不熟悉。不过娘看人很准，他们都是老实厚道的人。

瑾瑞也不错。他品性好，学识好，人聪明。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那就好。”苏云笑道，“女儿能嫁给他，是我的幸运。”

“你知道就好。”

“可是，周家只有瑾瑞一根独苗。他娶了你之后，往后生的孩子也姓周。我们苏家岂不是成了周家的外戚。”苏云又说道。

王氏冷哼一声，“娘亲可没答应他。”

苏云诧异，“娘亲不答应？那他们怎么会上门求亲？”

王氏瞥她一眼，冷冰冰地说道：“娘亲说了，苏家绝不承认你和他的婚约。你要是执意嫁给他，你们俩都休想再回苏家。”

苏云傻愣愣地看着王氏。她完全没想到，王氏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苏家不承认苏云的婚约，甚至不许苏云回苏家。

“娘亲为何如此狠心？我们都是姓苏，为何要分出彼此？”

王氏冷嘲一句，“因为你是庶女，你不配。你父亲偏疼你二妹妹，他要扶持二弟妹上位，所以才会不顾你的感受，让你远嫁京城。你还指望你祖父会帮你撑腰吗？你别妄想了。”

苏云张嘴欲言。

王氏却先一步警告她，“你要是敢闹腾，惹恼了我。我让人杀了你，也无人知晓。”

“母亲！”

“你是娘的女儿，我不会害你。”王氏说道。

顿了顿，王氏继续说道：“你要是真的想嫁给周瑾瑞，你就老老实实守三年孝。”

苏云沉默。

三年孝期一过，她就可以嫁给周瑾瑞，而且还是光明正大。

这么一想，苏云心里头舒坦多了。

她朝王氏福了福身，“多谢娘亲成全。女儿谨遵娘亲的教诲。”

王氏点点头，“你能听话最好。若是你敢背叛娘亲，或是做出伤害周家名誉的事情，娘亲决不轻饶。”

苏云垂眸不语。

“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赶紧退下。”王氏催促苏云离开。

苏云躬身行礼，然后悄然离开了荣安堂。

王氏目送苏云离开，神情疲惫不堪，似乎是累坏了。

她挥手叫来贴身丫鬟，问道：“刘嬷嬷呢？”

丫鬟答道：“回禀奶奶，刘嬷嬷今儿一早，突发旧疾，请假歇着。”

“刘嬷嬷病了？怎么没听下面人说起？快派人去把刘嬷嬷接过来，让她服侍我梳洗。另外去库房领五百两银票给刘嬷嬷。”

王氏交代完，便让丫鬟伺候她梳洗。

苏云刚从荣安堂出来，就遇上了赵姨娘。

赵姨娘带着人，站在院子门口，等她。

“苏云姐姐这是去了哪儿啊，我等了半晌，也没瞧见你。”赵姨娘笑盈盈地说道。

苏云淡淡说道：“娘亲找我有事。”

赵姨娘哦了一声，“那我改日再来找苏云姐姐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