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的朋友,青:
在台北师大附中的时候认识了你,其实那时候你还很不会说话,又敏感怕生,开学分到你同桌的位置,你还记得吗?
第一天我们一句话都没讲,后来才慢慢熟络起来。
你常迟到,原因是早上起不了床,会无意识地拍掉闹钟,很长一阵子之后我实在是受不了,好歹也是你很好的朋友,于是拉你到自己家住,由我亲自把你喊起来。
我爱喝冰镇的饮料,说来好笑,我认为低温的液体都会发光,在傍晚喝冰汽水,我能看到它是如何从我的喉舌流淌进胃部,最后由黏膜进入血液,像星星被淹没在夜晚的江水里,明亮的沉寂。
如果我恰好咳嗽了,那就像于我的身体里制造一场烟火,然后熄灭在我那温暖潮湿的体温里。
我想到因此你总是特意在我家的冰箱里面冷冻我常喝的饮料,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哪里买的,我就时常觉得这有普罗米修斯的意味,有关你赠予我的血肉和火光。
可我从不想哗众取宠,所以什么也不说,只能在其中挑出你也喜欢的柠檬茶,保证你口渴时它一定不会缺席。
在我眼里,我们曾一起徜徉过这条苦涩的银河。
高中的日子过得比国中快太多,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要踏入高三。
我们想念的大学不一样,我们讨论过的,所以第一个学期快要结束时,我们擅自在周末跑去了海边玩,既然很可能要分别,那就把想做的事都做了。
夜晚的垦丁,我从你身后抱住你,你指着云翳的缝隙轻声问我
「这是不是很像你,游泳队队长,一只泅泳的小鲸。」
你回过头来,眼睛微眯着对我笑,你的留海被扬起来,露出光洁细嫩的额头,夕阳在上面住脚,烫着一层懒洋洋的橙金,和你的笑容一样,温软的,纤细的。
海风灼热我们的脸和眼睛,所以我们靠得很近,你的眼泪奔落在我的眼皮,淅淅沥沥,也是一场盛大而温暖的太阳雨。
我们试图抱得更紧,像两块沾湿了的海绵,把涌向脚底的海水从泪腺挤压出来,再流回大海。
没有人会再像你一样给我这场咸咸的雨,也不能再有人为你制造这样的山川湖海,两个抱在一起流过泪的人,永是共谋。
所以我要谢谢海风,陆地,游船,笛音,领口,还有一只像蟹一般爬行的塑料袋,此刻我们彼此诚实,而这些在我们的回忆里作弊。
临近跨年,你匿名去給一个青年杂志供稿,编辑审核之后删掉了文本中的以下词语:性,反智,刻奇,尸体,折磨,纳粹,意淫,绝望的湖泊,以及不计其数的在诚恳发问的心理描写。
我在旁边忍不住问编辑老师,为什么呢。
她说,这个是给高中生看的,这些不行的。
我迟迟说不出口的就是,他现在就还是高中生,这些都是他前段时间写的,也是我们聊到的,是大家热烈讨论过,在心里真实留下过划痕的。
我想,在人感受力最强烈的这几年被选择性地脱敏而不祛魅,其实是非常接近一场小型谋杀的。
回家的路上你说你感到悲伤,这当然了,连我都替那些文字和现在的社会难过。
三十一号的时候我们去看烟火,我们一起站在夜空下,等待0点的到来。
我记得当时很多人,有老人,年轻人,小孩,大家都很开心,不止是在期待烟火,更是在期待即将到来的新年新气象。
而你只是静静观看着一切,然后突然转过头来跟我说——
「为什么每一次跨年大家都那么期待,就没有想要一直停留下来的一年吗。」
令我错愕不已的是你又在流泪,在冬日里抽噎,轻轻喷着白烟,我拿手擦拭你的脸,想把你的眼泪收集,放在漂亮的玻璃收藏罐里冷冻,这是你的海浪。
冰块融化在你的体温里,我颤抖起来,预感到半年之后将迎来无法承担的离别,一下读懂了你的眼泪。
我将会像浮冰那样融化,消失在你的海面上。
我要求和你十指相握,然后心不在焉地解释说你这么怕冷,我给你暖暖手。
其实我是舍不得,我知道你也舍不得。然而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对于这件事非常的难过,几乎所有同学都非常的平静。
而我认为,所谓他们情绪上的平静,其实不过是于漫漫时光里一种恰到好处的迟钝,一种好幸福的残忍,像一场在太阳光的闷茫里戛然而止的落雨,他们不懂得爱雨可以让人的情感连接有多亲密,爱,是害怕产生别离的预感。
而你在我眼里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是一个生存意志过于微弱的人,一个只爱悲剧的人,尽全力地感悟,精进才能,并提醒自己要始终保持诚实,显露最脆弱的缺陷,不掩藏心灵的伤痕,只为以最美的姿态被毁灭消尽,从而衬得起一个悲剧。
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男生,不,最可爱的人。
事实上,只可爱这一点,你就是最完整体现了我审美的存在。
我们一起唱歌,一起拿奖,高中生活就要结束。那个时候,我每天忙于恶补高二时玩乐过度导致落下的课业,而你对我说——
「你可以是被全台知晓的高考状元,也可以考不上大学,世界会用分数衡量你而我不会,我永远爱你。」
啊,不需要什么祝福,只此一句,无论结果,我已经赢了。
所以我曾愚昧地认为我们想的爱是一样的,直到毕业前夕我下定了决心和你表白。
我一直觉得表白后分离是一件浪漫的事情,就让缘分停留在最幸福的时刻。
当时的我是有多么自大才能擅自就认为你绝对也抱有同样的感情,我一定让你感到了困惑和害怕吧。
我还记得很清楚你的回话,你愣了好久,最终从嘴里蹦出来的词语是谢谢。
你说谢谢,谢谢我来爱你,然后拥抱住我,在我耳旁说对不起。
我从来没想过一个这样充满美好的怀抱能让我如此难堪,但我笑了,笑自己的愚钝,其实一直是在自己骗自己不对吗?
你是喜欢男生的,我又哪会这么久都没猜过大概。
也笑自己的眼光确实很好,我再也没见过一个良善如你的人了。
可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是侵袭着大脑,我记得我多想骂你,不要说谢谢我,说喜欢我好不好?
我们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对不对?
那个夏天很热,把鲜花的命源都蒸散了,懵懂的爱意被斩断了根,枯萎了,消逝了。
与其说是我沉溺于你,不如说是我始终遨游在自己那一文不值的喜欢里。
你太美好,我总忍不住在仰望的同时也于潜意识里增加些自私的端倪。
我似乎忘了,其实台北的夏天一直很热。
那份想要和你携手到老的愿望至今已经凋零许久,但在所有不被想起的快乐里,我还是最喜欢你。祝身心安适,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