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昇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他就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面前摊开一张名单,上面写着十几家酒店的名字。有的是秦氏集团的合作伙伴,有的是他私交不错的朋友开的,有的是他父亲的老关系。他拿起电话,开始一个一个地拨。
第一家是皇冠假日酒店。接电话的是他认识多年的李总,声音热情得很。“秦昇?好久不见啊,最近怎么样?”秦昇没有寒暄太多,直接说了“微光计划”的事。李总沉默了几秒。“这个……我们酒店最近不缺人。要不你问问别家?”秦昇说好,挂断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但他心里有些沉。第一家就碰了壁,不是因为他面子不够大,是因为这件事本身不容易。酒店不是慈善机构,招人要看成本、看效率、看稳定性。“微光计划”的学员虽然培训过,但没有经验,酒店要花时间带,花精力教。不是每个老板都愿意做这种“亏本买卖”。
他没有放弃,拨了第二个电话。这次是洲际酒店的王总,和秦家合作多年,关系不错。王总听完,问了一句:“这些学员,培训过什么?”秦昇把“微光计划”的课程内容大致说了一遍——客房服务、餐饮服务、前台接待、基础电脑操作。王总想了想。“行。我们这边餐饮部缺人,先来五个试试。干得好再要。”秦昇说谢谢。挂了电话,他在名单上画了一个勾。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希尔顿的张总。张总正在开会,让秘书回话说“考虑考虑”。秦昇知道,“考虑考虑”多半是不行。他没有催,继续打下一个。整整一个上午,他打了十几个电话,说得口干舌燥。有的直接拒绝,有的说考虑,有的答应了但名额很少。最后统计下来,愿意接收学员的只有三家,一共三十个岗位。
他放下电话,揉了揉太阳穴。这些事,以前他不会做。以前他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签文件、开董事会、应酬客户。求人的事,都是下面的人去做。但今天他做了,一家一家地打电话,一个一个地解释,一遍一遍地重复“微光计划”是什么、学员培训了什么、酒店需要做什么。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那些女孩。
下午,他给顾凌卿发了一条消息:“三家酒店同意了。一共三十个岗位。”她很快回复:“太好了。谢谢你。”他看着那三个字——“谢谢你”——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以前她也会说谢谢,但那是客气,是礼貌,是距离。这次不一样。这个“谢谢你”里,有温度。
消息传到杨小雨那里,她正在山区的培训中心给新一期的学员上课。电话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顾凌卿。她走到教室外面,接起来。“顾姐?”“小雨,秦昇联系了三家酒店,给了三十个实习岗位。你安排一下,挑最需要工作的学员。”杨小雨握着手机,手在抖。“三十个?”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前她们求爷爷告奶奶,一家酒店能给两三个岗位就不错了。现在一下子多了三十个,意味着可以多招三十个学员,多帮助三十个家庭。
“顾姐,你老公是不是变了?”她问。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可能是。也可能是我以前没看到。”顾凌卿的声音很平,但杨小雨听出了其中复杂的情绪。“不管怎样,这是好事。”杨小雨说,“顾姐,替我谢谢他。”顾凌卿说:“你自己跟他说吧。我把他的电话给你。”杨小雨愣了一下。“我?跟他说话?我不敢。”顾凌卿笑了。“他没那么可怕。”
挂了电话,杨小雨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里面那些正在认真听课的女孩。她们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太熟悉了——因为她也有过。那时候她拿着那份被驳回的申请书,不知道该怎么办,是顾凌卿给了她第一笔钱。现在,那些钱变成了电脑、缝纫机、教室,变成了阿秀的会计证、李红的工作、那些女孩的笑容。而那个曾经冷漠的秦昇,也开始帮忙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变,但她知道,这世上又多了一个愿意点亮微光的人。
八月中旬,秦昇的案子终于有了结果。检察院决定不起诉。理由是:主动说明情况,态度好,数额不大,没有造成实际损失。律师打电话告诉他时,他正在书房里看文件。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花园里,把那些玫瑰照得很艳。他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片花海,看了很久。那些玫瑰,是顾凌卿在的时候种的。她跟着老张学修剪,学会了怎么剪枯枝、怎么留新芽。现在花开了,她却不在这里。
他想起这些日子——去检察院,等结果,被媒体写,被圈子里议论。每一个时刻都很难熬,但他熬过来了。不是因为他坚强,是因为他知道,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就像她说的,“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选择了签那些文件,就要承担后果。后果来了,他没有躲。
他拿起手机,给顾凌卿发了一条消息:“结果出来了。不起诉。”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屏幕暗了,他又点亮,反复几次。几分钟后,屏幕亮了,她回复:“太好了。晚上一起吃饭?”他回复:“好。老地方。”
他看着那个“好”字,心里涌起一种温暖。不是因为她答应吃饭,是因为她没有问他“在哪里”“几点”“吃什么”。她直接说“老地方”。老地方——那家小餐馆,那条安静的巷子,那个靠窗的位置。那是他们重新开始说话的地方,也是他开始看见她的地方。
晚上,顾凌卿到的时候,秦昇已经在等了。他点了一桌子菜,还有一瓶红酒。桌上摆着两副碗筷,面对面,像两面镜子。她坐下,看着他。“庆祝?”
“庆祝。庆祝我没事了。”他给她倒了一杯酒,酒液在杯子里晃着,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顾凌卿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餐馆里格外清晰。“凌卿,谢谢你。”秦昇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
“谢我什么?”
“谢你陪我。那些日子,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能不能撑过来。”他的声音有些哑,像砂纸在玻璃上磨过。他不是在说客套话,是真的这么想。去检察院那天,她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没有催他,没有问他,只是等。那种等,不是监视,不是期待,是陪伴。他知道,是因为他在里面的时候,想到她在外面,心里就踏实了一些。
顾凌卿看着他。“你能。你比你想象的强。”
秦昇愣了一下。这句话,她以前从来不会说。以前她只会说“嗯”“好”“知道了”,像在应付,像在完成任务。现在她会说“你能”“你比你想象的强”。这些字,每一个都像光,照进他心里那些阴暗的角落。
“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他说。
“以前我不敢说。怕你嫌我烦。”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慢慢嚼着。窗外的街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温暖的颜色。
秦昇看着她,看了很久。“凌卿,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从看到杂志上那篇专访开始,从站在云澜酒店员工休息室看着那面感谢墙开始,从她说“在这里我是我自己”开始。每一个瞬间,他都在想:如果重新开始,会不会不一样?
顾凌卿沉默了很久。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夜色照得很温柔。她想起这些日子——搬出来,在云澜工作,做公益项目,陪他去检察院。每一步都不容易,但她走过来了。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但知道,她可以试试。
“好。重新开始。”
吃完饭,两人在街上走。夜风很凉,吹得树叶沙沙响,有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这次,秦昇没有犹豫,伸手帮她拂去。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顾凌卿没有躲,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让他把叶子拿走。
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着,像两个人,又像一个人。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凌卿,”秦昇忽然说,“你搬回来吧。”
顾凌卿停下脚步。她看着远处的街灯,那些光一盏一盏地延伸向远方,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准备好。你也还没准备好。我们需要时间。”她转过头,看着他,“秦昇,你说重新开始,不是回那个家重新开始。是换一种方式重新开始。我需要时间想清楚,换什么样的方式。你也需要时间。”
秦昇沉默了几秒。“多久?”
“不知道。但我会告诉你。”
秦昇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前面的路照得很亮。顾凌卿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走了。身后有人,旁边有人,前面也有人。那些微光,正在聚拢。
回到林雪家,顾凌卿坐在窗边,打开成长日记。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她写道:
“今天,秦昇的案子有了结果。不起诉。他请我吃饭,说谢谢我。他说,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我说,好。
他说,你搬回来吧。我说,现在不行。我们都需要时间。
他说,我等你。
我不知道要等多久。但我知道,他在等,我也在等。等我们都准备好。
杨小雨打电话来,说三十个岗位可以多招三十个学员。她说,你老公是不是变了。我说,可能是。也可能是我以前没看到。
他确实在变。以前他只看自己,现在他开始看别人了。以前他只会问‘钱够不够’,现在他问‘开不开心’。以前他做一件事是为了利益,现在他做一件事是因为想做。
我不知道这种变化能持续多久,但我知道,他在努力。
我也在努力。努力做自己,努力帮更多的人,努力走好自己的路。
窗外的月亮很圆。这个夏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但我知道,有些风,会来。”
她合上日记本,关掉台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她看着那道线,想起秦昇说“我等你”时的表情。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耐心——不是等待结果的耐心,是等一个人的耐心。那种耐心,不急不躁,不催不迫,只是在那里,像一盏灯,亮着,等着。
也许,这就是她一直等的光。不是太阳,不是月亮,只是一点点光。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而那条路,她不是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