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芸的邀约在茶会后第三天就来了。不是正式的活动,而是私人的午餐,地点在她家里。顾凌卿到的时候,发现只有她一个客人。周芸的家在法租界一栋老洋房里,院子里种着一棵广玉兰,冬天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门廊下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周芸穿着家居服,素颜,头发随意扎着,和茶会上那个干练的女投资人判若两人。她正在厨房里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窗玻璃。“随便坐,面马上好。”顾凌卿在客厅里坐下,打量着四周。墙上挂着几幅画,不是那种收藏级的巨作,而是小尺寸的水彩,画的是街景、花、猫。书架上的书很杂,有投资类的,有小说,有诗集,还有几本育儿书。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旁边压着一副老花镜。
周芸端着两碗面出来,放在桌上。“尝尝,我拿手的葱油拌面。”面很简单,但味道很好,葱油的香气很浓,面条筋道。顾凌卿吃了两口,抬起头。“周总,您请我来,不只是吃面吧?”
周芸笑了。“叫我周姐就行。”她放下筷子,“凌卿,我直说了。我想投资你的‘微光计划’。”
顾凌卿愣了一下。“‘微光计划’是非营利项目,不赚钱。”
“我知道。我不要回报。”周芸看着她,“我看中的不是钱,是人。是你,是杨小雨,是那些女孩。你们在做的事,比赚钱重要。”
“那您想要什么?”
周芸沉默了几秒。“我想要一个证明。证明这个圈子里,除了钱和权,还有别的东西。证明我们这些人,不只是会算计,还会做点有意义的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我做投资二十年,赚了很多钱,也见过很多人。越赚越多,越来越空。钱堆到一定程度,就不是钱了,是数字。数字不会让你开心,只会让你更怕失去。”
她转过身,看着顾凌卿。“你不一样。你做‘微光计划’,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帮人。你帮的那些女孩,她们的笑是真的。我很久没见过真的笑了。”
顾凌卿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感动,是理解。她理解那种赚了很多钱、却越来越空的感受。她自己也经历过——那些数字,那些账户,那些资产清单,越看越冷。但阿秀的信是暖的,那些女孩的笑是暖的,杨小雨说“顾姐姐谢谢你”的时候,心是暖的。
“周姐,”她说,“谢谢您。但‘微光计划’不需要投资。钱够用。”
“那你就帮我花。”周芸笑了,“我投的不是‘微光计划’,是你。你以后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从周芸家出来,顾凌卿在街上走了很久。她一直在想周芸说的那句话——“你帮的那些女孩,她们的笑是真的。我很久没见过真的笑了。”原来不只是她一个人觉得冷。那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也冷。只是她们的冷,是被钱冻住的。
手机响了,是陈嘉的消息:“凌卿,晚上有空吗?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陈嘉是她在茶会上认识的律师,做跨境并购的,说话很快,走路也很快,像一阵风。她约的地方是一家日料店,在一条很深的巷子里,没有招牌,只有一盏纸灯笼。推开门的瞬间,顾凌卿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很短,耳朵上戴着一只银色的耳环,形状像一片叶子。
“凌卿,这是沈律。沈律,这是顾凌卿。”陈嘉介绍。
沈律伸出手,握了一下,很轻,很快。“听说你在做女性公益?”
“是。帮山区女孩做职业技能培训。”
沈律点点头。“我之前在检察院工作,现在自己做律所。专做妇女儿童权益保护的案子。”她看着顾凌卿,“如果有需要,可以找我。”
顾凌卿心里一动。“沈律师,您做这类案子,最难的是什么?”
沈律想了想。“最难的不是法律,是取证。很多受害者不敢说,不敢告,不敢站出来。她们怕报复,怕丢脸,怕没人信。”她停顿了一下,“所以我们需要有人帮她们。不是给钱,是给勇气。”
顾凌卿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想起自己在秦家的那些日子,不敢说,不敢问,不敢查。她也需要勇气。只是她的勇气,是靠自己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晚餐结束后,陈嘉先走了。沈律和顾凌卿站在巷口,等车。路灯很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凌卿,”沈律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吗?”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嫁入豪门,被规矩压着,被身份困着。有的人认了,有的人忍了,有的人疯了。你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顾凌卿愣住了。
“你做的那些事,查的那些账,你以为没人知道?这个圈子,没有秘密。”沈律的声音很轻,“但知道归知道,没人敢说。你不一样。你不仅查了,还站出来了。”
“我没做什么。”顾凌卿说。
“你做了。”沈律看着她,“你让她们看到,原来可以这样活。”
车来了。沈律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凌卿,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走。很多人看着你,等着你。”
车开走后,顾凌卿站在巷口,站了很久。她想起周芸说的“你帮的那些女孩,她们的笑是真的”,想起沈律说的“你不是一个人在走”。原来她做的那些事,不只是帮了那些山区的女孩,还帮了这些站在高处、却同样冷的人。
她拿出手机,给周芸发了一条消息:“周姐,谢谢您的面。我想好了,‘微光计划’可以接受您的投资。但不是投资,是合伙。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做大。”
周芸秒回:“好。下周签协议。”
回到庄园时,已经快十点了。顾凌卿在门口遇到陈伯,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顾小姐,有您的信。”
信封是手写的,寄信人地址是云南那个小县城。顾凌卿的心跳了一下,她认出那个字迹——是阿秀。她回到书房,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页纸。照片上,阿秀站在一间教室里,面前摆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她穿着那件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扎起来,比以前胖了一些,脸圆了,眼睛还是很亮。
信的正文写得很认真:
“顾姐姐,我考上会计证了!笔试第一名,实操也是第一名。老师说我是她教过的最好的学生。我想告诉你,是你让我知道,我可以。以前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只能在餐馆端盘子。现在我知道了,我可以做会计,可以做很多事。顾姐姐,谢谢你。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顾凌卿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她把信和照片放在桌上,和那些证据、那些日记放在一起。这是她的财富。比任何银行账户里的数字都珍贵。
她拿出手机,给阿秀回了一条消息:“恭喜你。你是我的骄傲。”阿秀秒回:“顾姐姐,你也是我的骄傲。”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还有一朵花。
那天晚上,顾凌卿在书房里坐到很晚。她把今天认识的人,一个个写下来。周芸,投资人,愿意投“微光计划”。沈律,律师,做妇女儿童权益保护。陈嘉,律师,跨境并购。每个人名字后面,她都标注了职业、特点、可能合作的方向。她看着那些名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人,不是秦家的关系,是她自己的。她们不是因为她是秦太太才认识她,是因为“微光计划”,因为那些女孩,因为她做的事。
她打开成长日记,写道:
“今天见了周芸和沈律。周芸说,她很久没见过真的笑了。沈律说,我不是一个人在走。阿秀考上了会计证,她说我是她的骄傲。我也是她的骄傲。原来我做的那些事,不只是帮了那些山区的女孩,还帮了这些站在高处、却同样冷的人。周芸说,钱堆到一定程度,就不是钱了,是数字。数字不会让你开心,只会让你更怕失去。但阿秀的信是暖的,那些女孩的笑是暖的,杨小雨说‘顾姐姐谢谢你’的时候,心是暖的。
窗外的月亮很亮。这个冬天快过去了,春天快来了。不知道春天来的时候,我会变成什么样。但我知道,我在变。不是变成别人想要的样子,是变成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她合上日记本,关掉台灯。黑暗中,那些名字还在她脑海里。周芸、沈律、陈嘉、阿秀、杨小雨。她们像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她不知道哪一颗是她的方向,但她知道,她正在学会看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