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陈伯给的账本后,顾凌卿又做了一件事。她约了秦家的私人律师周明远。不是通过秦昇,也不是通过秦振东,而是直接打了周明远事务所的电话。接线的小姑娘显然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犹豫了半天,才把电话转进去。周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时,带着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平稳。“顾小姐,有什么事?”顾凌卿开门见山:“周律师,我想了解秦家的信托结构。特别是和我相关的部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件事,您应该先和秦昇先生沟通。”
“我和他沟通过。他说详细的文件在您那里,我可以直接找您。”这句话不算谎话。秦昇确实说过“详细的在律师那里”,但没有说让她直接去找。不过顾凌卿知道,如果她通过秦昇约周明远,秦昇就会知道她在查什么。她不想让他知道。至少现在不想。
周明远沉默的时间更长了。“顾小姐,我需要先和秦昇先生确认。”
“当然。您确认后告诉我。”
挂断电话,顾凌卿坐在书房里,等着。她知道周明远一定会打给秦昇,也知道秦昇一定会同意。因为她要的东西,他承诺过给。果然,下午三点,周明远的电话来了。“顾小姐,明天上午十点,您来事务所。我准备好文件。”
周明远的律师事务所在市中心最贵的那栋写字楼里,整整占了两层。顾凌卿到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已经等着了,带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印象派油画,真迹。周明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桌上摆着厚厚一摞文件,每一份都用透明文件夹装着,侧面贴着标签。顾凌卿坐下,周明远在她对面坐下,把文件推过来。“这是秦家主要的信托结构。一共有七个信托,分别设在不同司法管辖区。和您相关的有三个。”
他的手指点在第一个文件夹上。“这个是秦昇先生个人的信托,资产主要来自他母亲的遗产。您已经在受益人名单里。”第二个文件夹。“这个是家族信托,受益人是秦振东先生、秦昇先生,以及秦振东先生指定的其他家族成员。您不在受益人名单里。”第三个文件夹最薄。“这个是您和秦昇先生的共同信托。设立于你们婚后,资产主要来自秦家的赠与。您和秦昇先生是共同受益人,权益对等。”
顾凌卿翻开第三个文件夹。里面的文件是英文的,密密麻麻的条款,她看不太懂,但她能看懂几个关键数字。信托资产总额,一亿两千万。成立日期,他们婚后第三个月。受益人,顾凌卿和秦昇,各占百分之五十。
“这个信托,我怎么不知道?”她抬起头。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这是秦振东先生的意思。他让我不要主动提起,除非您问。”
顾凌卿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一亿两千万,各占百分之五十,那就是六千万。加上她手里的一千九百六十七万,她名下将有近八千万。不是秦家的钱,是她自己的。至少法律上是。
“周律师,这个信托,秦昇知道吗?”
“知道。文件上有他的签字。”
顾凌卿翻到最后一页,果然看到了秦昇的签名。日期是他们婚后第三个月。那个月,她在做什么?在学规矩,在学社交,在努力适应秦太太的生活。而秦昇,在签一份她不知道的文件,把六千万放到她名下。
“为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哑。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您应该问秦昇先生。”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顾凌卿没有回家。她在街上走了很久。十二月的风很冷,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街上的人很多,圣诞节快到了,到处是彩灯和装饰。橱窗里摆着圣诞树,树上挂着金色和红色的球,亮闪闪的。一个小女孩站在橱窗前,仰着头看那些装饰,眼睛亮亮的。她妈妈在旁边催她走,她不肯,伸出小手去够那些光。
顾凌卿站在小女孩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小女孩不知道那些光只是灯泡,不知道圣诞树下的礼物是要用钱买的,不知道这个世界不是她看到的那样。但她眼睛里的光是真实的。至少那一刻是真实的。
手机响了,是苏晚的消息:“查得怎么样了?”
她回复:“查到了。有一个信托,一亿两千万,我和秦昇各一半。秦振东设的,婚后第三个月。”
苏晚的回复很快:“这是他的诚意。也是他的枷锁。给你钱,你就不好走了。”
顾凌卿看着那条消息,站了很久。小女孩终于被她妈妈拉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橱窗。顾凌卿看着她们消失在人群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苏晚说得对。秦振东给她六千万,不是因为她值得,而是因为她值这个价。六千万买她留下,买她闭嘴,买她继续做秦太太。这笔买卖,在秦振东眼里,很划算。
但顾凌卿在想另一件事。秦昇知道这个信托,他在文件上签了字。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三个月,她还在学怎么铺床单,怎么应付那些社交场合,怎么在他面前保持得体的微笑。他在签那份文件的时候,在想什么?是觉得她值这个价,还是觉得她需要这个保障?她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从今天起,她手里有了一张新的底牌。六千万,不是秦家给的施舍,是法律上属于她的东西。
回到庄园时,天已经快黑了。顾凌卿在门口遇到秦昇,他正要出去。
“回来了?”他停下脚步。
“嗯。”
两人站在门厅里,一时无话。佣人们从旁边经过,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去找周明远了。”顾凌卿先开口。
秦昇的表情没有变化。“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那个信托,你为什么签?”
秦昇沉默了几秒。“因为我爸说要给你一个保障。他说,如果你有安全感,就会安心留下来。”
“那你呢?你怎么想?”
秦昇看着她。灯光下,他的眼睛里有疲惫,也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我觉得你应该有。不管留不留。”
顾凌卿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凌卿,”秦昇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在准备什么。我不会拦你。那些钱,是你的。你拿走,我不会说一个不字。”
他转身要走。顾凌卿叫住他。“秦昇。”
他停下脚步。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从那些证据,到那份清单,到那句“不管留不留”。他做的这些事,不像一个丈夫,更像一个要离开的人在做最后的补偿。
秦昇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紧。
“因为我欠你的。”他说。
然后他推门走进夜色里。
顾凌卿站在门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她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们之间的账,不再只是钱的问题了。
那天晚上,顾凌卿在书房里坐到很晚。她把周明远给的那些文件又看了一遍,把每一个数字都重新核对了一遍。信托资产一亿两千万,她占一半。加上她自己的一千九百六十七万,她名下将有将近八千万。八千万,够她离开秦家后活很多年,够她做很多事,够她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但她知道,这笔钱不是白给的。秦振东给的是枷锁,秦昇给的是补偿,只有她自己挣的那九百六十七万,才是真正属于她的。
她打开成长日记,写道:
“今天去见了周明远。查到了一个信托,一亿两千万,我和秦昇各一半。秦振东设的,婚后第三个月。秦昇签的字。他说,不管我留不留,这笔钱都应该是我的。
秦昇变了。他开始放手,开始让我走。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手里有了一张新的底牌。不是秦家给的施舍,是法律上属于我的东西。
八千万。这个数字,是我这一年多最大的收获。不是钱,是安全感。知道自己有退路,知道走不走都可以,知道不用求任何人。
窗外的月亮很亮。这个冬天的最后一个月,终于有了点暖意。”
她合上日记本,关掉台灯。黑暗中,那些数字还在她脑海里跳动。一亿两千万、八千万、九百六十七万。它们像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很远,有的很近。她不知道哪一颗是她的方向,但她知道,她正在学会看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