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物治疗的第二周,顾凌卿开始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睡眠。那些白色的药片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脑子里某个一直关不上的开关。她不再凌晨四点准时醒来,不再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到天亮。她开始能睡五六个小时,虽然还是会做梦——那些梦很奇怪,不恐怖,但很累。梦里她总是在走路,走很长的路,穿过无人的街道,越过荒芜的田野,但永远到不了目的地。
然后是情绪。那种巨大的空虚还在,但不再像之前那样铺天盖地。它变成了一种背景音,像远处传来的潮汐声,她知道它在那里,但它不再淹没她。
方医生说这是好现象。“药物帮你把情绪稳定下来了,”她在第三次咨询时说,“但真正的问题,还需要时间来面对。”
“什么真正的问题?”顾凌卿问。
方医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她:“凌卿,如果现在让你选一件事去做,你最想做什么?”
顾凌卿想了很久。“什么都不想做。”
“不是‘不想做’,是‘想做但做不了’?”
顾凌卿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以为自己只是累了,什么都不想做。但方医生的话让她意识到,也许不是不想做,而是做不了。那些她曾经热爱的东西——读书、学习、做项目——都被那层灰白的滤镜遮住了,变得模糊而遥远。
“方医生,”她问,“我会好起来吗?”
方医生看着她,眼神温和。“会。但需要时间。抑郁症的恢复不是一条直线,有时候会好一点,有时候又会差一点。重要的是,不要放弃。”
顾凌卿点头。她会努力。至少,她会试着努力。
治疗的第三周,林雪来看她。
这次她没有提前通知,直接来了。顾凌卿在书房里看书——不,不是看书,是拿着书发呆。林雪推门进来时,她正盯着同一页看了快二十分钟。
“凌卿,”林雪在她对面坐下,“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精致的茶具——白色的瓷壶,两只杯子,还有一个茶叶罐。
“这是……”
“我上个月去日本出差带的,”林雪说,“你不是喜欢喝茶吗?以后我们每周在这里喝茶聊天,不许谈工作,不许谈秦家,只谈八卦。”
顾凌卿看着那套茶具,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好。”
林雪开始泡茶。动作不是很熟练,茶叶放多了,水又太烫,泡出来的茶有些苦。但顾凌卿喝了一口,觉得那是她很久以来喝过的最好喝的茶。
“林雪,”她忽然问,“你有没有觉得我很没用?”
林雪的手停住了。“什么?”
“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要吃药,还要看医生。”
林雪放下茶杯,看着她,表情认真。“凌卿,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顾凌卿摇头。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林雪说,“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事,扛了那么久,现在累了,需要休息。这不是没用,这是正常。换别人,早就垮了。”
顾凌卿的眼眶开始发热。
“而且,”林雪继续说,“你知道你和其他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其他人遇到这种事,要么忍,要么闹。你呢?你学习,你成长,你为自己准备退路。你做了那么多,现在只是累了。这不是你的错。”
顾凌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悲伤,是被理解后的释放。
那天下午,她们坐在书房里,喝了一壶苦茶,聊了很多。林雪讲她公司里的八卦,讲她新交的男朋友,讲她最近看的一部电影。顾凌卿听着,偶尔笑一下。那种笑很轻,很淡,但很真实。
林雪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抱她。“凌卿,会好的。”
“我知道。”顾凌卿说。
治疗的第四周,顾凌卿做了一件大胆的事。
她去看了阿秀。
阿秀在县城那家餐馆已经工作了快半年,从最开始的打杂升到了前台服务员。顾凌卿没有提前通知她,只是一个人坐了三个小时的车,找到了那家餐馆。
餐馆不大,在一條老街的拐角处,门口挂着红灯笼。顾凌卿推门进去时,正是下午最清闲的时候,只有一两桌客人。一个穿着红色工作服的女孩正在擦桌子,背对着她。
“请问……”顾凌卿开口。
那个女孩转过身。是阿秀。她比照片上瘦了一些,但眼睛很亮。看到顾凌卿,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得大大的。
“顾姐姐?!”
她扔下抹布,跑过来,一把抱住顾凌卿。她比顾凌卿矮半个头,抱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
“顾姐姐,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好想你!”
顾凌卿被她抱着,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不是社交场合的客套,不是家族内部的算计,而是一个简单的、真诚的拥抱。
“想来看看你。”她说。
阿秀拉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这半年的生活。讲她怎么从打杂升到前台,讲她怎么学会用电脑,讲她给妈妈寄了多少钱,讲她攒钱准备明年报个会计班。
“顾姐姐,你知道吗,我现在是家里赚钱最多的人了。我妈说我是她的骄傲。”阿秀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以前从来没想到,我也可以成为别人的骄傲。”
顾凌卿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就是她做“微光计划”的意义。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对抗谁,而是为了这些女孩——为了让她们有机会成为自己的骄傲。
“阿秀,”她忽然问,“你觉得我变了吗?”
阿秀看着她,歪着头想了想。“变瘦了,变白了。但眼睛没变。”
“眼睛?”
“嗯,还是那么亮。”阿秀笑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亮晶晶的亮,是那种……有光的亮。现在还是。”
顾凌卿愣住了。她以为自己的眼睛已经黯淡了,被那些药物、那些失眠、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磨灭了。但阿秀说有光。还有光。
那天下午,她坐在那家小餐馆里,和阿秀聊了很久。离开时,阿秀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说:“顾姐姐,你要好好的。你好了,才能帮更多的人。”
顾凌卿点头。“我会的。”
回去的车上,她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她想起方医生的话:“抑郁症的恢复不是一条直线。”今天是一个好日子。明天可能不是。但至少今天,她感觉到了光。
治疗的第五周,顾凌卿做了一件更难的事。
她去找了苏晚,不是为了咨询法律问题,而是想和她谈谈。
苏晚在办公室等她,泡了她最喜欢的茶。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温暖而明亮。
“苏姐,”顾凌卿开口,“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当年离婚的时候,是怎么撑过来的?”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没撑过来?”
顾凌卿看着她。
“我没有撑过来,”苏晚说,“我垮了。大概有半年时间,我什么都没做,每天躺在床上,不想见人,不想说话。后来有一天,我女儿对我说,妈妈,你不笑的时候,好可怕。我才意识到,我不能这样下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和你现在一样。吃了药,做了咨询,慢慢好起来。”苏晚看着她,“凌卿,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吗?不只是因为你是我客户的妹妹。是因为你让我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顾凌卿听着,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每个人都会遇到低谷,”苏晚继续说,“重要的是,不要一个人扛。你还有我,还有林雪,还有那些你帮过的女孩。我们都在。”
顾凌卿点头。“谢谢。”
“不用谢。等你好了,你也可以帮别人。”
那天晚上,顾凌卿在日记里写道:
“今天去看了阿秀。她说我的眼睛还有光。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愿意相信。
苏晚说,她当年也垮过。这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方医生说,恢复不是一条直线。今天好一点,明天可能又差一点。但没关系,只要还在走,就会到。
我会好起来的。
不是为了谁,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些眼睛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