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一个周末,顾凌卿在基金会办公室里整理文件时,无意中翻到了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那是一叠手写的项目申请书,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她随手翻开,第一页上写着:“‘微光计划’——为偏远山区女孩提供职业技能培训”。
申请书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但略显稚嫩。项目负责人叫杨小雨,二十五岁,大学毕业后在山区支教三年,发现当地女孩初中毕业后大多辍学在家,要么早早嫁人,要么去城市打工,因为没有技能,只能做最底层的工作。她想办一个免费的职业技能培训班,教她们基本的电脑操作、缝纫技术、餐饮服务,让她们有一技之长,能够体面地生活。
申请书后面附着一张照片,是杨小雨和十几个女孩的合影。照片里,杨小雨站在中间,笑得灿烂;女孩们围着她,脸上带着羞涩而期待的笑容。背景是一间简陋的教室,黑板上的粉笔字还没擦干净。
申请金额:八万五千元。
顾凌卿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些女孩的眼睛,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久违的触动——不是被算计,不是被评估,不是被卷入复杂的利益博弈,而是单纯的、直接的、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审批意见栏里写着两个字:“驳回”。旁边有一行小字:“预算过高,且项目可持续性存疑,建议重新设计后再次申报。”
日期是一年前。
一年前,这个项目被驳回了。一年后,杨小雨在哪里?那些女孩在哪里?
她合上申请书,把它放在一边,继续整理其他文件。但那张照片上那些女孩的眼睛,一直浮现在她脑海里。
下午,顾凌卿去找基金会的项目主管,一个叫刘敏的中年女性。
“刘姐,我想问一个项目。”她把那份申请书递过去,“这个‘微光计划’,后来怎么样了?”
刘敏接过来看了看,微微皱眉。“这个啊,我记得。去年报上来的,预算太高,我们没批。”
“那个负责人呢?”
“杨小雨?她后来又来过几次,修改方案,压缩预算,但我们还是觉得不太可行。”刘敏把申请书还给她,“这种小项目,投入产出比太低。八万五千块,能培训多少人?培训完了,她们能找到工作吗?找不到,钱就白花了。基金会要考虑效益,不能只凭一腔热情。”
顾凌卿点头,表示理解。但心里,她有些不认同。
效益?什么是效益?那些女孩的人生,算不算效益?她们有机会改变命运,算不算效益?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收起那份申请书。
晚上回到庄园,她坐在书房里,又拿出那份申请书看了一遍。照片上的女孩们,最大的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最小的可能只有十三四岁。她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站在简陋的教室里,脸上带着笑容。
那种笑容,和她平时在社交场合看到的笑容完全不一样。不是精心计算过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而是真实的、毫无防备的笑。
她放下照片,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杨小雨的信息。
很快,她找到了一个公益论坛上的帖子。杨小雨在帖子里写道:“微光计划被驳回了,但我不会放弃。我想了很多办法,找了很多渠道,但都没有成功。如果有人看到这个帖子,愿意帮助我们,请联系我。”
帖子下面,跟着一个手机号码。
顾凌卿看着那个号码,犹豫了很久。
八万五千块,对她来说不是大数目。她的私房钱账户里,有大学时做艺术策展攒下的那笔钱,加上婚后从生活费里节省下来的,大概有三十多万。拿出八万五,完全没问题。
但她不确定该不该做。
这不是基金会的项目,不能用基金会的钱。如果她用私房钱投资,那就是她个人的决定,她个人的风险。项目成功了,当然好;项目失败了,钱就打水漂了。
更重要的是,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从小到大,她的每一个决定都被安排好——读什么书,学什么才艺,嫁给什么人。她从来没有真正独立地做过一个决定,用自己的钱,为自己的判断负责。
她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最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一个年轻的女声,带着一点疲惫。
“请问是杨小雨吗?”顾凌卿问。
“我是。您是哪位?”
“我……我是秦氏基金会的工作人员,”顾凌卿临时编了个身份,“我看到了您去年申报的项目,想了解一下现在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杨小雨的声音变得激动:“您是说,我的项目有可能重新评估?”
“不一定,”顾凌卿赶紧说,“我只是想了解一下。”
“好的好的!您问什么我都告诉您!”
接下来的半小时,杨小雨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她的项目。她讲了那些女孩的故事,讲了培训的内容,讲了她们现在的处境,讲了她这一年来的努力。她的声音时而高昂,时而低沉,充满了对项目的热爱和对女孩们的关心。
顾凌卿认真听着,不时问一些问题。她发现,杨小雨虽然年轻,但做事很认真。她做过详细的调研,了解当地女孩的就业情况;她联系过一些企业,询问过培训后的就业机会;她甚至做过一个迷你版的试点,用自己打工赚的钱,培训了五个女孩,其中三个找到了工作。
“所以这个项目是可行的?”顾凌卿问。
“可行!绝对可行!”杨小雨的声音坚定,“只是需要启动资金。只要有钱,我就能做起来。”
顾凌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给我一周时间,我再联系你。”
“好的好的!谢谢您!谢谢您!”
挂断电话后,顾凌卿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接下来的一周,顾凌卿做了一件她从未做过的事——她开始认真地评估一个投资项目。
她用苏晚教的法律知识,梳理了项目的风险点。她用基金会学到的方法,分析了项目的可行性。她用顾氏工作的经验,模拟了项目的运营流程。她还上网查了很多关于公益项目管理的资料,看了一些成功案例和失败案例。
一周后,她得出结论:这个项目有风险,但不是不可控;回报不高,但意义重大。
最大的风险是人的风险。杨小雨有热情,有能力,但没有管理经验。如果项目扩大,她能不能管好?会不会出问题?
最大的意义是那些女孩的意义。八万五千块,也许只能培训二十个人。但对那二十个人来说,这是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的机会。
她想了很久,决定做。
但不是直接给钱。她要设一些条件,确保钱用在正确的地方。
周六下午,她约杨小雨见面。
地点在一家普通的咖啡馆,不是什么高档场所。杨小雨准时出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背着一个旧书包,脸上带着紧张而期待的笑容。
“您是……秦氏基金会的老师?”她问。
顾凌卿摇头。“我不是基金会的。我是个人。我看到你的项目,想了解一下。”
杨小雨愣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表情:“好的好的,谢谢您愿意了解。”
两人坐下,点了咖啡。顾凌卿开始提问,一个接一个,比电话里问得更细。杨小雨一一回答,虽然有些紧张,但思路清晰,态度诚恳。
一个小时后,顾凌卿放下笔记本,看着她。
“杨小姐,我愿意投资你的项目。”
杨小雨愣住了,然后眼眶一下子红了。“真的?”
“真的。但我有几个条件。”
“您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八万五千块分三期支付。第一期三万,启动项目;第二期三万,培训开始后支付;第三期两万五,项目结束后支付。我要看到每一期的成果。”
杨小雨点头。“应该的。”
“第二,你要每个月给我发一份项目报告,详细记录进度、支出、遇到的问题。我要知道钱花在哪里,效果怎么样。”
“没问题!”
“第三,如果项目成功了,以后有人想复制,你要无条件提供帮助。如果项目失败了,你要总结经验,告诉我失败的原因。”
杨小雨看着她,眼中充满敬意。“您……您是做投资的吗?”
顾凌卿微微笑了。“不是。我只是一个想帮忙的人。”
那笔钱转出去后,顾凌卿坐在书房里,久久不能平静。
八万五千块,比她买过的最贵的衣服还便宜。但这一刻,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不是因为帮助了别人,而是因为做了一个独立的决定。
这个决定,没有父亲在旁指导,没有苏晚帮忙分析,没有秦昇参与讨论。是她自己调查,自己判断,自己承担风险。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
她打开电脑,在成长日记里写道:
“今天,我做了一个决定。用自己的钱,投资一个叫杨小雨的女孩,和她那个叫‘微光计划’的项目。八万五千块,也许能改变二十个人的命运,也许只是打了水漂。但无论如何,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从小到大,我的人生都是被安排的。读什么书,学什么才艺,嫁给什么人,每一步都有人替我规划。我以为这就是人生,以为这就是命运。但现在我知道了,不是的。
我也可以决定。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脑子想,用自己的钱承担风险。
这个决定,也许很小,也许最后会失败。但它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