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崔护《题都城南庄》
三个月前,即春末夏初,正逢梅雨季。
那天阳光很好,明媚半城,凉凉的风掠过刘海,轻柔地挠着脸,痒痒的,很舒服。廖云生走的是灵秀路,34号公交车的最后一站。碰巧冷清,没什么车,没什么人,偶尔来回几辆客车,喇叭鸣声一落,街道又是空荡荡的了。
廖云生有些不情愿的伸出躲在暖和的口袋里的手,提了提过长的衬衫袖子,露出一块几周前刚买的电子手表,时间:14:00。收回手,摸回兜里,余温还在,廖云生舒适地打了个颤。
这个时节难逢这样的天气。春天还没完全离开,夏天还没完全到来。
廖云生提了提纯白色的书包,包里除了几根橙子味的棒棒糖什么都没装,就放在包两侧的小口袋里,盲摸很容易找到。放杯子的地方他从不放纯净水,廖云生不喜欢平平淡淡的味道,所以一定是一瓶可乐或者其他什么碳酸饮料替位。
人行道两旁都栽有榕树,空气很好,人走着走着很容易想起旧事。
廖云生以为一整个下午都会滞留在这条路上,他不在乎浪费这么一个百无聊赖的下午。
14:11分,来电铃声打破了所有的宁静。廖云生看了眼电话号码,深深吸了口气,按掉了电话,电话又响,再挂。这次再没打来,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打来了电话。这次廖云生有点烦了,看也不看地接通了电话。
“你他妈的有完没完?”廖云生直接“文明”问候对方。
“呦呦,谁惹我们廖大少爷啦~火气这么大。”对方似乎早已见惯了廖云生暴躁的样子,开玩笑地接话。
廖云生听出了声音的不对,急忙看了眼电话号码,完蛋,是她。
“是你啊,唉对不起啊,刚以为又是那个傻b打来的。”廖云生连忙解释。
“老林?”
“不然?”
“哦~话说,这么多年了,你还是…”
“嗯…”
“唉,行吧~我也少插手你们这事。哦对了,你来锦城啦?”
“嗯,回母校看看。”
“很好啊,你要来找我吗,很多年没回来了,我们好好聚聚。”
“可以啊,那到时联系。”
“你可不许放我鸽子哈。”
“我哪敢啊,放心吧,一定联系,我请客。”
“好!就这么愉快的决定吧!拜拜!”
“拜拜。”
电话另一头的人满意地挂断了电话,廖云生有些无奈且习以为常地笑了笑,准备收回手机。又有电话打来。
廖云生同样看也没看就接起:“不是说绝对不放你鸽子嘛?怎么了?”
对方没有说话。
“不说话挂了啊。”廖云生准备点红色的按键。
“生儿…”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响起。
“…有事?”廖云生秒认出是那个人的声音,语气态度马上转变。
“听说你来锦城,爸说想见见你。”他也没再问,回答道。
“不必了,不合适。”
“难得回来,见一次吧…”
“我已经非常明确地表明了我的态度。请问您还有事吗?没事挂了,我很忙。”
“还是见见吧,爸真的很想你。”
“关我屁事!”
“还因为当年的事生气嘛。事情不是你想的…”
“所以呢?现在解释再多有意义吗?结果已经促成,事实就是事实,没有意义了你懂吗?”
“我知道,但是…”
“你知道个屁啊!我不过是当年你们家随便收来的可怜虫!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的垃圾!虚情假意把我和我妈带回林家又悄无声息地离开,无情无义地扔下我们,现在又回来,你以为你是谁!你们以为你们是谁?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们……”一口气咆哮到这,廖云生突然感觉心脏刺痛,鼻子很酸,所有的委屈,愤怒全都混合冲击在一起。整个身体,整个天空,都在颤抖。
“……”对方沉默了很久。廖云生也是,用力咬牙,把哽咽的声音收回去。因为再多说一句,眼泪就要掉下来了。他就是这么一个特别容易激动的男孩子。廖云生不喜欢哭,他觉得自己哭的时候太丑了,鼻涕眼泪还没纸擦,为这事再哭不值当。
“对不起,你别……”电话另一头的人很了解他,他感受到了他情绪异常的激动,他知道云生快要哭了,他最接受不了的,就是他的眼泪。
廖云生21岁的理智使他镇定住自己的情绪,努力寻找一个可以撑托住自己身体的支撑点,紧闭着眼睛。
良久。
“姓林的,你听好了,我不想再和你们林家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你小爷我高攀不起!也不愿意!”廖云生用力的点下挂断的红键。
他并不想这样不等别人把话说完就没有礼貌的挂掉电话。这不是他一贯的做法,他的教养都是向母亲教的,母亲说,通完电话,要等对方先挂掉,特别是对长辈,廖云生记了一辈子,但转念想,这人算不上他的长辈吧,况且,没有对他尊敬的必要了。
电话另一头,林海楼听着电话挂断的声音,明知他听不到,却还是想把话说完:“我会等你。”
林海楼把手机放在实木桌上,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西装领带,将白衬衫的袖口纽扣松开,踩着蹭亮的意大利手工定制皮鞋,走到硕大的落地窗前,这里是公司的最高层—33层。一眼望去,能望及整个锦城的轮廓。林海楼眺望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城市,眼神里装着不可揣摩的颜色。
温和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将橙黄色光亮扑在办公桌上,林海楼顺着光的方向看去,凑巧不巧,光晕留在了一个精心表起的照片框上。照片中的两个男孩,在灿烂的阳光下放着纸鸢,一个追一个赶,笑得比世上任何一朵鲜花还要烂漫,这是上帝赐予的独属于孩子们的笑容。
他不知道云生来了是该开心还是难过,既想见他又不知如何面对他。林海楼小心拿起相框,轻轻的抚摸着照片上的廖云生。
廖云生从包里盲摸出一根橙子味的棒棒糖,剥开包装,将纸袋塞回书包。把糖含在嘴里。侧头看着飘忽不定的云彩。云彩飘飘,轻拢慢涌,千姿百态。坏心情会随着云朵飘远。
“老天怎么有这么干净的东西,真是便宜它了…”廖云生莫名地发出了这么一句感慨。
这步也散不下去了,廖云生干脆回家。一到家就倒在柔软的床上,把自己卷进被窝里,准备做个好梦。
可廖云生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闭上眼,就是过去的种种。那时他们刚刚认识彼此,仍是少年的模样,你不深知我,我不够了解你,只是记得你的眼睛有光有笑意,会不敢跟你对视,一旦对上眼就会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红了脸颊。
原来人和人刚认识那会儿是最美好的吧。
即将再次重逢,还真是令人期待不起来啊。
——待(很久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