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然接连着几天没有睡好,既要忙着照顾沈巍,还要抽空处理工作室的事。之前接下来的任务,不会因为自己个人原因而得到暂停或是延后。至少以他目前的工作室规模来说,还不能任性到随随便便就毁了上千万的生意,毕竟还有整个工作室的人等要吃饭呢。
此时身体早已是疲倦不堪的他,强迫自己上床睡一会。他对自己说:最快也要到今晚专家才会到。在专家来到前,好好休息一下,这样才能有精力去应对可能会发生的一切。虽然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有准备,总是好的。
他在并着的另一张病床上和衣躺下,体贴的给沈巍翻了个身,以免他老是一个姿势躺着而造成肌肉群的损伤。然后他从沈巍的身后贴近,环住了他纤细的腰。这几日只靠营养液吊着,只觉人得更瘦了。自己又何尝不是?没了巍巍,自己也没什么胃口。他将自己线条流畅,但却长满胡荏子的下巴压了上去,抵着那被薄薄的单衣而勾勒出形状的肩胛骨,嗅着沈巍身上淡淡消毒水的味道。
不再是之前熟悉的药香了。他叹了口气,缓缓的闭上眼。
等会睡醒了,要去剃个胡子,不然巍巍醒过来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心里会难受吧。
关了灯的午后病房里,两个身影相依偎着。阳光下,细细飞舞的微尘轻轻地落在他们身上又飘走。悄悄地,似不愿吵醒这一份静谧。温馨得让人心酸。
井然醒过来时已是晚上八点。他从床上坐起来,睡了近九个小时,只觉得周身酸痛。他先是把沈巍换了个睡姿,便轻手轻脚的去洗漱着。就算是知道沈巍现在不会醒,可他还是下意的放轻了动作。
病房里没有开灯,洗漱间的门敞开一条细缝,橙色的灯光斜照在地上,暖暖的一个小方块。拉开门他踩光走了出去,先是出去和护士打了个招呼,然后去趟了医生的会诊室,看一下有没有新进展,才到医院门口打了份粥趁热胡乱的喝了几口,便接到了李浩的电话。
“井设,刚才小罗总来电,说要找你。我说你不在,他又不说什么事就挂了。我猜他可能一会就给你打过来,你留心一下。”李浩那边刚挂了罗浮生的电话,思来想去总觉得不踏实,便给井然打了个电话,让他早些做好心理准备。
“罗浮生吗?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工作室的事这几天麻烦你们了,可能还要再多麻烦你们几天。”
“没事,谁家还没点烦心事。”李浩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着:“就是巍哥他……现在好点了吗?”这几天,巍哥出事的事,他和陈双双都知道了,双双更是哭到两眼通红。虽然他不明白她哭个什么劲,但他知道若是说巍哥就是井设的心肝、眼珠子一点都不过份。井设只差没把那个人变小捧在手里、含在嘴里。巍哥对井设有多重要,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现在这样,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嗯,如果顺利的话,这两天可能就会醒。”井然回答着。是的,会醒的,他的巍巍都能听到他的话了,怎么会舍得这么久不醒?孟教授也说催眠解开,就应该能醒过来。
李浩听到这话,只觉得松了口气,拎起的心终于又放回到了肚子了,今晚可以和陈双双说说这个事了,免得她老是哭,哭得自己心都软了。又软又烦,可就是不忍心不理她:“那就好,就算巍哥醒了,你也多休息几天再来工作室,这边有我们,没事的。最近又没有接新项目,手上的项目大体方案和思路也出来了,你别太担心,有事我们就联系你。”
“好!谢啦,到时请你们吃饭!”
“就这么说定了,到时我们要吃大餐,要随便点的那种。”
“可以没问题。”
“那就先这样吧,你忙,我不打扰你那么久了。”
井然放下电话后,搅着已经微凉的粥,大冬天里,什么热气都容易消散。他端起碗一口气就灌了下去,冷粥倒入滚烫的肠胃里,滋味并不好受。他从内到外的打了两个哆嗦,连忙裹紧了大衣,将领子竖起,缩着脖子就往医院里跑。
得快点,要不一会巍巍感觉不到自己,得在心里急死了吧。
才刚跑进病房,就看到一个人站在沈巍的病房前,西装笔挺、身姿挺拔,栗子色的小卷发,双手插在裤袋里,歪着头端详着床上的人。
之前看着是和自己挺像的,特别是那额头和眼型,现在闭上眼倒也没那么像。嘴唇、下巴、肤色都像沈姨,小巧的巴掌脸,白白净净的,和自己的脸型是有些差别。
“罗浮生?你来这里干嘛?”井然看到来人,吓了一跳,刚才李浩还在电话里说着要找自己,怎么才一会,就找到这了?
“井设,你好。我就是来看看小小。他还没有醒吗?”罗浮生扭头与井然打了声招呼,又回头打量着沈巍。
“罗总有心了。也就是这样,一直没有醒。”井然不知道罗浮生为什么这么问,也不知是好心还是恶意?他留了个心眼,没把话说全。
这会儿,罗浮生打量够了,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井然,轻轻一笑,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逼迎面而来,一看就是习惯于将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的人。“没什么大事,就是当年有些事可能只有他才清楚,所以想问问而已,我没有恶意的,你别太紧张。”
正在两人对峙中,吴医生推门而入:“您好,莫先生到了,一会就来过来看看患者,并和您说些事,不知道您方便吗?”
“这么快就到了?”听闻师叔到了,井然只觉得两眼发亮:“方便!我都方便,只是辛苦莫先生了。他……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了,他也挺急的。您等一下。”吴医生说完就往门外走,井然高兴得有点坐立难安,一时间不知道该跟出去还是留下来。眼看着吴医生走了出去,想到罗浮生还在这里,总不能放着不理,便就留了下来。走到沈巍床边,一边帮他揉着肩,一边说:“巍巍,专家来了,你准备好了么?”
“什么专家?”罗浮生在一旁边插着话,倒没有因为被忽视而不高兴。
“就是来治巍巍的专家。”井然边说边回头看着罗浮生,手上倒是没有停下来,顺着沈巍的肩膀就一直揉到手臂,帮他活动着手上的肌肉。“要不罗总你先回去吧,一会专家来了,我也没有空理你,只怕会失礼。巍巍现在这样子,也回答不了你的问题。再过几天,等他好点了,你再来,好吗?”井然并没有忘记当初是因为什么而让沈巍躺在了医院。他不管罗浮生有不有恶意,但至少巍巍会这样和罗家是脱不开关系,他现在真的对罗家的人提不起好感。
“没事,你忙你的,不用理我,我一会自己就走。”罗浮生倒是好说话得很,让井然一时间产生了错觉,好像之前揪着沈巍的衣领将他打得嘴角流血的人不是他。
可井然真的没有耐心和他口舌,他见说不动,便又回头顾起了沈巍。
“听说你是面面喜欢的人?”从知道沈小小改名到沈巍后,以罗家的能力想查一两个人还是容易得很。当知道沈巍的弟弟喜欢井然时,他的心里多少不是个滋味。若是面面一直在自己身边,喜欢的人应该会是自己吧。
对于这种问题,井然并不想理会。逝者已去,现在扯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只是在罗浮生的虎视眈眈下,碍于生意场上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思考了一下,才回道:“不好意思,罗总,你的这个问题我也不是很清楚。你在意你的沈面,我爱我的沈巍,我们两不相干。我不明白你问这个问题是为了什么?”
罗浮生还未说什么,孟教授就陪着一名六十多、七十岁的老者走进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师叔,莫顶莫先生。也是当年为沈巍催眠的人。这位是患者的恋人,这位是……”孟教授有点迷惑的看着罗浮生,这人是谁呀?之前没有见过。
“我算是他的弟弟吧。”罗浮生自我介绍着,应该勉强算是吧,毕竟我是他弟弟的哥哥。
“哦,你就是他的弟弟?”莫先生听言倒是先看了过来:“当时你妈妈可是很担心你的,现在看起来倒是长得挺好,看来你哥把你照顾得不错。”
听闻这话,罗浮生只觉得全身别扭,他不耐的说了句:“不是那个弟弟,那个弟弟也是我弟弟。”
“哦。”怎么还有一个?不过能来,说明两兄弟的关系还是不错的吧?莫先生自己在心里嘀咕着,但没有说出来,那些大家族里总是会有很多拿不上台面的事,也不方便一一点破。
莫先生先是去病房前看了沈巍好一会,然后才踱回来坐在孟教授为他从旁边拿来的椅子上,又招呼让大家一起坐下,才慢慢与大家聊开。
“是这个人,没有错,样子是长开了,但还有当年的影子。这么好看的人,我很少见,也算是好认的。我现在主要是想和你们说一下他的情况,也好让你们心里有个准备。”莫先生说到这顿了一下,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像是在回忆往事。
“虽然是要为患者保密,但因为你们是家属,有也权利知道一些事,以便在患者恢复记忆醒来后若出现什么过激行为时,也可以安抚一下。”
“过激行为?”井然微微地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有过激行为?
“当年是他妈妈托家主请到的我。我来到时,这孩子是被捆在床上,一身的伤,衣服都是红的。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在场的所有人,神情狠戾。他妈妈说他以前不是这样子,他是个很温顺的孩子。现在是疯了,被人逼疯的。除了他弟弟,其他人但凡是近了身,他就会对别人拳脚相向。她好不容易才让人帮忙制住了他,说是想让我帮他催眠,让他忘了这两年的记忆,让他可以恢复正常。
后来处理中我才知道,这孩子不是疯了,而是出现了双重人格。那个对人凶恶的新人格是患者为了保护自己而创造出来的。刚才我听小孟说过他现在也有三重人格,曾一度被认为是之前催眠解除不当而造成的后遗症。其实不是的,他的人格特征本来就是这样。所以解除之前的催眠后,他除了会记起往事,还有可能会多出两个人格,到时就是五个人格,而不是你们现在认为的四个。当然也有可能旧人格会与现在的新人格融合,变与四个或三个,这个不确定。但至少知道有一个人格可能有暴力倾向,这是你们要注意的。
其二:除了催眠,当是他妈妈还加了两个限定行为,一个是‘保护弟弟,只要自己活着一天,就是照顾好弟弟一天,不要让弟弟有危险’;另一个是‘如果被别人碰了,要么跑,要么杀了对方。否则就杀了自己’。他妈妈给我的解释是:他是一个男孩子,只有他去碰别人,没有必要再被人碰。我当时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加这样的行为限定,但又觉得这两个限定行为也没有问题,就照办了。现在再回想起来,人生里很多事情都是需要灵活多变,又怎是这一两句话就可以界定?
想来当年还是草率了,这件事一直是我心中的愧疚,所以我才想要来亲眼看看,看看他现在过得好不好,也算是一种赎罪吧。
还有第三个,加密语是‘沈溪,我爱你’。可当时输入加密语时,他妈妈使用的是录音,强调‘当听到这个人说这句话时才能解除限定’。因为指定了音频音色,所以若是找不到匹配的声音,只怕效果会差一些。故此我才会要求先见家属,幸好,这位弟弟的声音就很接近,只要语调再低沉一些便行。你看,你多练习一下,到解催眠时帮说一下加密语,可否?”
罗浮生是解锁的关键?井然猛然抬头看向他,难道真的是冥冥中自有天定?所以才会在这一天把罗浮生送来巍巍的病房?
这是什么情况?要我说这么恶心的话?听到莫先生的话,罗浮生只觉得自己就像是躺着莫名就中了刀。但顶着莫先生、孟教授、井然期待的眼光,想到自己还需要在沈巍这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他咬咬牙,反正就一句话,算了,豁出去了。便应了句:“好!”
“行!万事俱备!小孟!接下来交给你们了,我在一旁看着。观察患者的情况,如果允许,我建议今晚就解催眠,然后诱导让他进入深度睡眠,在睡梦中自行消化一下,明早大家养足精神起来迎接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