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布骤然滑落,激起一片微不可察的尘灰。
笼中的人,蜷坐在冰冷的金属栅栏角落,头颅深埋。一头浓密如夜的黑发凌乱地散落肩背,与身上那件早已污损却仍看得出原本是素白的衬衫,形成刺眼而脆弱的对比。
整个拍卖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即被一种混杂着好奇、窥探与某种蠢蠢欲动的兴奋感所取代。
“诸位贵宾请看,”拍卖女郎巧笑倩兮,用一根细长的金属杖,“叮”一声轻轻敲击在笼柱上。
笼中人猛地一颤,仿佛受惊的幼兽,应激般抬起了头。
霎时间,整个拍卖场响起了一片难以抑制的吸气声与低呼。
“天啊……真美!”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叹,道破了此刻所有人心中所想。
那是张极具冲击力的面孔。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却如玉瓷般细腻;五官的轮廓深邃而分明,仿佛是上帝最完美的精致工艺。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如同封存着寒江的夜色,此刻因惊惧与戒备而显得愈发冷冽,却又因那天然微挑的眼角,糅杂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兽类的魅惑。高挺的鼻梁,淡色的薄唇紧抿,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组合成一种超越了性别、令人屏息的惊艳。
然而,在他墨发之中,一对毛茸茸的、尖端带着些许暗金色的黑色狐耳,正因警惕而微微抖动;透过栅栏缝隙,隐约能看到一条同样色泽、蓬松而警惕地蜷在身后的狐尾。
“如诸位所见,”拍卖女郎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煽动人心的蛊惑,“这是一位拥有顶级狐类武魂的‘半兽人’。他不仅容貌绝世,更身具狐族天赋的柔韧与敏捷。当然,各位无需担忧安全问题——他的魂力因武魂变异之故,终生困于二十级,再无寸进可能。起拍价,五万金魂币!”
“五万一!”
“五万五!”
“六万!”
竞价声此起彼伏,很快将价格推高。这个笼中之物,满足了场上许多人猎奇、收藏乃至更深层阴暗的欲望。
五号贵宾包厢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胡列娜的目光牢牢锁在台下笼中那双冰冷的眼眸上,口中却对身旁的焱淡淡道:“焱,这个人,我要了。你可要帮我拍下。”
焱从最初的惊艳中回神,眉头立刻拧紧:“娜娜!你要他做什么?这……”
“怎么,刚才可是你亲口答应,我看上什么你都送的。”胡列娜终于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现在想反悔?”
“我不是反悔!”焱急了,压低声音,“我是……我是担心你!你要这么个人在身边做什么?他来历不明,还是半兽人!”
“当然是有用处。”胡列娜似乎看穿了他那点幼稚的心思,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你脑袋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邪月一直沉默地观察着,此刻才冷声开口,目光锐利如刀:“焱,就算你不帮忙,娜娜自己也会拍。对面四号包厢的人,出价可是越来越狠了。”
“哥哥说得对。”胡列娜冲邪月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们俩……到底在打什么哑谜?”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心不解,但竞价的数字已经攀升到了“八万五千金魂币”,对面四号包厢的客人显然志在必得。
“哼!九万!”焱一咬牙,拍下了竞价器,心头却在滴血,这几乎是他全部的私房钱了!
“九万一次!九万两次!”
“九万三千!”对面再次加价。
焱脸色涨红,邪月轻轻按了下他的肩膀,递过一个眼神。
“……十万!”焱几乎是吼出了这个数字。
全场静了一瞬。
“十万一次!十万两次!十万三次——成交!恭喜五号贵宾房的贵客!”
“啧,对面怎么不跟了?”焱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得意。
“或许是钱袋见底了,也或许……”胡列娜望着对面那沉寂下去的包厢窗帘,眼中掠过一丝深思,“是觉得不值了。走吧,去接‘货’。”
……
三人跟随礼仪小姐来到交割处的密室,浓重的药味混合着铁锈气息扑面而来。巨大的笼子已被推至房间中央,黑布重新盖上。
胡列娜走上前,毫不犹豫地掀开黑布一角。笼中男子似乎被注射了强效麻醉剂,紧闭双眼,额发被冷汗浸湿,紧贴在苍白的皮肤上,那对狐耳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你们给他用了药?”胡列娜问陪同的管事。
“是的,小姐。为确保安全,用了些温和的镇定药剂,药效大约还能持续三个时辰。”管事恭敬回答。
“这人我们自行带走。”胡列娜示意邪月,“哥,麻烦你了。”
邪月点头,上前轻松打开并未上锁的笼门,显然拍卖场自信无人敢在此闹事,将昏迷的男子背起。男子比看上去更轻,骨骼纤细得惊人。
焱看着邪月背上的人,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钱袋,一脸肉痛。
胡列娜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难得温和了些:“谢了,焱。钱,我会还你。”
“谁要你还了!”焱嘟囔着,别扭地转过头,耳根却有点红。
……
深夜,武魂殿圣女专属的幽静院落。
好不容易将坚持要“守卫安全”的邪月和嘟囔着“不放心”的焱劝走,胡列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她先去侧厢房看了一眼,那男子仍未苏醒,被安置在临时铺了软垫的榻上,呼吸平稳。
胡列娜不再管他,径直去沐浴。温热的水流暂时冲散了疲惫与白日里的纷乱思绪。
然而,当她披着半干的银白色丝质睡袍,带着一身水汽走出浴间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尖锐如针的杀气,瞬间刺破了室内的宁静。
胡列娜脚步未停,甚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她慢条斯理地用毛巾擦拭着发梢,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既然醒了,何必躲藏?我可是花了十万金魂币把你买回来的,不出来见见你的新主人吗?”
寂静无声。只有窗帘被夜风微微拂动的细微声响。
“看来,需要我亲自‘请’你出来了。”
话音未落,胡列娜的身影已如鬼魅般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她出现在厚重的落地窗帘旁,右手并指如电,精准地袭向窗帘后衣柜与墙壁的夹角阴影处。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一道黑影踉跄跌出,正是那笼中的男子。他似乎想反击,但麻药余效和重伤未愈的身体让他动作迟滞,轻易便被胡列娜反拧手臂,压制在冰凉的地板上。
胡列娜顺势单膝抵住他的后腰,形成一个完全控制的姿态。这个姿势让她湿漉漉的长发垂落,几缕发丝甚至扫过了男子因屈辱而紧绷的侧颈。
“你……!”白池猛地转头,墨蓝的眼眸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但在对上胡列娜近在咫尺、带着戏谑笑意的金眸时,那怒火中似乎又渗入了一丝窘迫的慌乱。他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
“脸红什么?”胡列娜挑眉,故意又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他耳尖敏感的绒毛,“刚才想偷袭我的气势哪去了?”
“你……不知羞耻!”白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试图扭动挣脱,却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胡列娜这才注意到两人姿势的暧昧,她几乎是跨坐在他腰际,睡袍下摆散开。她轻咳一声,松开钳制,利落地起身,退到床边坐下。
“起来吧。想我不再用强,就老实点。”她指了指梳妆台前的椅子。
白池咬着牙,缓慢地撑起身,戒备地坐到椅子上,目光复杂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她姿态闲适,湿发披肩,仅着睡袍,却带着一种身处绝对安全领域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这里是……哪里?她究竟是谁?
“名字?”胡列娜问。
“……白池。”男子声音低沉,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却有种独特的磁性。
“白池,”胡列娜点点头,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随即展颜一笑,那笑容在暖黄灯光下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美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明白吗?”
白池猛地抬眼,眼中寒意骤增:“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胡列娜起身,走到衣柜旁,取出一个精致的银白色医疗箱,砰一声放在桌上打开,里面各类药品、绷带一应俱全。
“现在,把衬衫脱了。”
白池身体一僵,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那件脏污的白衬衫。
“我自己……”
“你背上的伤,自己够得到?”胡列娜打断他,已经拿出了消毒药水和棉签,语气不容置疑,“别磨蹭。你现在是我的‘所有物’,我可不希望我的东西带着一身伤坏掉。”
“所有物”三个字刺痛了白池,但他看着对方平静的姿态,又瞥见她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隐约可见的旧伤疤,想来那是长期严格训练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意识到,这或许并非某种折辱的前奏。
他沉默地背过身,动作僵硬地脱下了衬衫。线条优美的背脊上,新旧交错的伤痕触目惊心——鞭痕、烙伤、还有似乎是利器划开的狰狞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红肿。
胡列娜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寒意,但手上的动作却异常轻柔。她用浸湿药水的棉签,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边缘的污秽。
“痛就说。”她的声音低了几度。
白池紧绷着身体,没有回应,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胛骨泄露了他的痛楚。房间里只剩下药水擦拭和偶尔镊子碰撞的轻微声响。
“腿上的伤,你自己处理。”处理好背上主要的伤口后,胡列娜将药瓶和绷带推到他面前,“浴室里有准备好的干净衣物,换了吧。伤口不能沾水,今晚别洗澡了。”
她站起身,从衣柜里抱出一床柔软的羽绒被,扔到窗边那张宽敞的贵妃榻上。
“今晚你睡那里。我警告你,这里是武魂殿核心区域,你一个大魂师,别动什么歪心思。”
武魂殿!白池心头巨震,猛地看向胡列娜。她是武魂殿的高层?长老?还是……
“愣着干什么?”胡列娜已经盘膝坐到了房间另一端的修炼用软垫上,摆出冥想的姿势,“还是说,你想现在聊聊?比如……你的来历?或者,你那些可能还散落在外的同族?”
白池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胡列娜却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闭着眼睛,声音平淡无波:“不过今晚我累了。想谈,明天再说。现在,我要修炼了。记住,别打扰我,也别试图离开这个院子。”
白池坐在椅子上,看着月光下那张绝美却疏离的侧脸,心中惊疑不定。
她买下他,绝不只是为了一个“男宠”或“玩物”。她似乎知道些什么,关于他,关于半兽人……她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而他的族人,是否还有人正在遭受同样的命运?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但身体的疲惫和伤痛最终占了上风。
他默默处理好腿上的伤口,换上浴室里那套明显是男式但材质极佳的便服,走到窗边的榻前。被子上有淡淡的、属于阳光的干燥气息,和一丝极淡的、与她身上类似的冷香。
他蜷缩进柔软的被褥,目光却无法从那个沉浸在修炼中的身影上移开。
夜色深沉,武魂殿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如同他此刻晦暗未卜的前路。而这个神秘、强大、行事难以揣度的女子,究竟是新的囚笼,还是……一线渺茫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