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海

“我想去看海。”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可是再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看海？”医生看了我一眼，眼中净是冷漠，“现在哪还有还给你看？”

想想也是，现如今人类的发展越来越迅速，工业发展尤为突出，对环境影响极大，地球上大部分能源惨遭破坏，水资源极其稀缺，喝的用的水几乎都是氢氧化合物，哪里还有什么海？看海，简直就是笑话。

但我不想放弃，毕竟我患的是绝症，医生告诉我我只剩三个月的时间了，我可不想在这三个月里等死。

于是我恳求医生道：“我想去找一下，反正也是将死之人了，找到也好，找不到也罢，这一生可以说是无憾了。”

医生眼里闪过一丝犹豫。我挺吃惊的，我从没在医生看到过这般神色，以往，他的脸上只会出现冷漠与严肃，这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医生颇为踌躇了一会，开口说道：“那你去吧。”我猜他心里一定想了很多，但千言万语都汇成了这简单的一句。

医生在说了那句话后，马上批准了我的出院申请，我当天就办理完出院手续，收拾好了行囊，度过了我在医院的最后一晚。

第二天，我去与医生道别。

踏上旅途，开车上路，一路上还有一个极其讨厌的医生一起，我无法拒绝，这是院方的要求。我不喜欢这个医生，他和其他人一样循规蹈矩，因为枯燥的工作而变得麻木，眼中没有对未来的向往，总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既可怜又可悲。

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上，靠着座椅，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偶尔咳嗽几声，大概是嗓子不太好。

出城区时已是下午了，我把城市里的繁荣烟火、水泥林景抛到身后，此时此刻一切喧嚣嘈杂都与我断开了。离城市远了，景观也变了，周围是大片的黄沙尘土，晚风一吹，浮起滚滚沙浪，让人看着格外舒心。我总觉得恍惚间我看到了海，尽管我从未真正见过，但母亲跟我说过海是一望无际的、自由奔放的、无拘无束的，我清楚的意识到此时此刻我心头涌起的正是这种感觉。

医生中途问过我要不要换人，我拒绝了他，但我发现我好像没有这么讨厌他了，他被我拒绝之后，又靠回了椅背上装死。

到了夜晚，我看见了点点繁星铺满天空，就如同梵高的《星空》里描绘的一样，星辰洒满天空，闪烁着梦幻的色彩。我二十多年第一次见这般景象，只有疑人间怎会有如此好风景。

我心情大好，但终是耐不住这肉|体凡胎，我已近开了一天车了，长途令我疲惫不堪，厚着脸皮跟医生提出换驾，他很爽快的答应了，大概和我一样心情不错。多提一句，我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光，很明媚。

就这样，我和医生一起走过了一个个城市、一片片戈壁。一起越过高山，一起穿过森林，一起赏过星辰。哦，忘了告诉你们，我是一个画家，到这时我的素描本已经画完三个了车后座堆满我的画具和画。有一些好消息，医生的话越来越多了，我发现他的性格很开朗，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从医患变成了朋友。

有一天我在扎帐篷，听到医生长叹了一口气，我记起今天早上经过了一座城市，他往那边望了好久，于是我便打趣地问道：“怎么，想回城市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看我一眼，像是自顾自地说：“不，我只是在可怜城市里的人们，他们大部分人每天像机器一样地重复着枯燥的工作，一生中都不曾拥有这样美好的记忆，直到死神来结束他们这平庸的一生。他们对这一眼就望得到头没有向往，有些可悲。”说这些话时他一直仰望着天空，像是在为那些人们祈愿。

我这是已经搭完了帐篷，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坐下，点头赞同：“的确可悲，你我以前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他望向我的眼睛是亮的，就像星辰一样，他笑了起来：“至少现在不是了。”

我看着那双眼睛恍了神，他揽着我的肩膀站起来，说：“好了，外面风大，进去睡觉。”我们一起进了帐篷躺下。

我脑中挥之不去的是那双眼眸，本着“在脑子里这么想别人应该不太好”的原则，我背过了身继续想，于是在听到眼眸的主人声音想起时，我竟有一丝心虚，他说：“谢谢你。”我不解的问：“为什么这么说？”他仍是笑着：“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还在医院里枯燥地工作。”我心中了然，十分礼貌地回了一句不用谢。

过了一会，医生从后面抱住了我，我有些吃惊，不过没有任何动作，就任由他这么抱着，心中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安心。又过了一会，我听见了他睡着后平稳的呼吸声，悄悄地说了一句“谢谢你。”如果没有你，这趟旅途也不会这么有趣吧，至多不过是一个有梦想的人不在意旅途的追求。

第二天早上，我就让医生开车，我坐在副驾上画画，我画了旅途以来的第一幅人像，画的是医生昨晚朝我笑的那个场景。画完之后我高高兴兴地把画拿给医生看，医生很惊讶，他第一次看我画人像，问道：“为什么画我？”我答道：“因为你帅啊！”他笑了笑又问我：“这幅画能不能送我？”我说：“当然啦，这幅画本来就是给你的。”他笑得更开心了。

从此，我的大部分风景画里都有他，他仿佛也成了风景。

有时，我也会与他发生矛盾，他的咳嗽越来越严重，总是吵得人睡不着觉，当然我很大度，只是与他发生过几次口角，后来我认为他和我一样是病人，还安慰过他。

就这样又过了两个星期，我和医生已经心照不宣地认为我们找不到海了，我们的心态很平稳，没有遗憾与悲伤，毕竟三个月的游玩我们已经很满足了，就算没有看到海，也是有收获的了。我们计划再开一个星期就返回原先的城市，那里虽然无趣，却是我们生长的地方，人类骨子里对家的眷恋，终究是无法磨灭的。

到了中午，我和医生换了驾，我来到副驾驶上画画，我想把脑中的海画下来，那应该是一片蔚蓝，波涛汹涌，不受任何事物的拘束，他辽阔无边，非常壮观。画着画着，就恍了神，无知不觉睡着了。我梦见我来到了海边，医生就在我的眼前，他与海天融为一体，朝着我笑，他呼唤着我，我去追他，结果追不到……

这时，我觉得有人在推我，我睁开眼对上了医生的眼，他冲我兴奋地喊着：“快醒醒！快醒醒！我们找到海了！”我们一起跑下车，我看见了真正的海：晴空万里，强烈的阳光直射在黄澄澄的细沙上，没有一片云，没有一丝微风。我站在温暖的沙滩上，面对着大海：海天一色。在大海和天空的交界处，蓝色缓缓的向沙滩这边漫延。海水就像天色一样蔚蓝明净，锦段般闪着银色的光辉。

我内心最初的兴奋变成了震撼最后又变成了圆满，医生如梦里一样站在我面前，脸上挂着笑，他对我说：“恭喜你，你实现愿望了。”我没有回话，医生也不说话。现实里的场景与梦境里的重合，恍然间，现实与梦境颠倒，生与死颠倒。

未变的是大海与医生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