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局

婚后第三日，辰亲王入朝理事。

康熙给了他一个差事——督办京畿水利。不大不小，不轻不重，既不会得罪人，又能看见真本事。

朝堂上，胤祯第一次正式奏事。他呈上一份京畿水道图，是他在江南时亲手绘的，标注了永定河、潮白河历年决口的位置和流向。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连工部老臣都挑不出毛病。

康熙翻了翻，面色如常，只说了一句："明日去工部看看，有什么想法写折子来。"

轻描淡写，可朝中老狐狸们都嗅出来了——这是让辰亲王扎根实干，不是挂个虚名。

散朝后，八阿哥走了过来。

"辰亲王。"他笑着拱手，"久闻亲王在江南住过多年，想必对水利颇为了解。改日有空，不妨到府上坐坐，咱们好好聊聊。"

胤祯微微颔首："八哥客气了。改日一定登门。"

客客气气，滴水不漏。

八阿哥笑了笑，转身走了。走出几步，脸上的笑意便淡了——"改日"两个字，在官场上等同于"再说"。这个辰亲王，比他想的更沉得住气。

辰亲王府，内院。

宜修以嫡福晋的身份，第一次正式打理王府中馈。

府中上下百余人，管事、嬷嬷、丫鬟、小厮，各色人等一一见过。宜修坐在正堂，逐一翻看名册，看得仔细，问得也仔细。

"这个张嬷嬷，在府里几年了？"

管事王妈回道："回福晋，张嬷嬷是内务府拨来的，来了两个月。"

"两个月，"宜修抬眼看她，"那你可知她之前在哪儿当差？"

王妈一愣："这……奴婢不太清楚。"

"不清楚就查清楚。"宜修的语气不重，却让人脊背发凉，"辰亲王府的人，来路不明可不行。你把府里所有人的底细重新查一遍，三日内报给我。"

"是。"

王妈退下时，后背出了一层汗。这位新福晋，年纪不大，眼神却像刀子。

碧桐在旁低声道："主子，要不要把阿诺调过来？"

"不必。"宜修摇了摇头，"阿诺在郡主府看着就行。王府这边，我自己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前世她嫁进四贝勒府时，什么都不懂。府里的人是胤禛安排的，规矩是李氏定的，连她身边的丫鬟都是别人挑的。她在那座府里活了十几年，却从来没有真正掌控过任何东西。

今生不同了。

这是她的家，她的人，她的规矩。

午后，宜修换了常服，去书房找胤祯。

他正对着京畿水道图出神，手边堆了一摞工部卷宗。见她进来，搁下笔笑了："怎么过来了？"

"给你送点心。"宜修把食盒放在桌上，随手翻开一份卷宗，"工部的？"

"嗯，永定河去年决口三次，工部报上来的修缮方案我看过了，治标不治本。"

宜修扫了两眼，指着图上一处弯道："这里，河道太窄，水势一大就会漫堤。要根治，得在这里开一条泄洪渠。"

胤祯看着她，眼里有了笑意："你懂水利？"

"我懂你。"宜修合上卷宗，语气平淡，"你在江南住了那么久，水患看得多了，心里一定早有方案。我来不是教你做事的，是提醒你——别急着上折子。"

"为何？"

"你刚入朝，根基不稳。水利是工部的事，你一个新封的亲王越俎代庖，工部那帮老臣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你在抢功。"宜修看着他，"让工部的人先提，你补充完善。功劳是他们的，但方案是你的。"

胤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还有，"宜修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八阿哥今日拉拢你了？"

"你怎么知道？"

"他一定会拉拢你。"宜修靠在门框上，"但你也一定会拒绝。因为你答应过我——两边敷衍，两边不真心。"

胤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摇了摇头，笑着继续翻卷宗。

他的福晋，比他的幕僚还管用。

傍晚，宜修在正堂接见了第一批来拜见的命妇。

辰亲王嫡福晋见客，按品级排了座次。来的都是朝中重臣的夫人，有恭维的，有试探的，也有不怀好意的。

兵部尚书夫人笑盈盈道："福晋好福气，辰亲王英武不凡，你们又是一对璧人。"

宜修微微一笑："夫人过奖了。"

礼部侍郎夫人则拐着弯问道："福晋从前是郡主，如今是亲王嫡福晋，不知可还习惯？"

这话听着关心，实则是在暗示——你一个庶女出身，能撑得住这场面吗？

宜修端起茶盏，不疾不徐道："从前是郡主，要管一座府邸。如今是嫡福晋，还是管一座府邸。不过多了几间屋子、多了几个人罢了，有什么不习惯的？"

轻描淡写，把对方的话堵了回去。在座的命妇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位福晋，不好惹。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碧桐松了口气："主子，这些人也太绕弯子了。"

"不绕弯子怎么叫官眷呢。"宜修活动了一下脖子，"不过今天来的人里，有几个值得留意。"

"谁？"

"隆科多夫人。"宜修眯了眯眼，"她今天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多余的话，但看得比谁都仔细。"

隆科多。佟佳氏。胤祯母族的掌权人。

这条线，迟早要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