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掠过官道旁的白杨,吹得叶片哗哗作响。
胤禛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天色。日头偏西,估摸再行两个时辰便能到京郊驿站。他放下帘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像是在确认什么。
雍州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记得初到雍州时的满腔不甘——彼时他不过是个被父皇"历练"的四阿哥,旁人眼里已与夺嫡无缘。可他偏不甘心。前世他用十年蛰伏换来那个位子,今生他凭什么坐以待毙?
更不必说……他心里还装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脸,前世他从未认真看过。只知她是乌拉那拉氏的庶女,柔则的妹妹,是他府里那个不声不响的侧福晋。他眼里从来只有柔则——温婉端庄的柔则,举世无双的纯元。
直到一切都晚了。
直到宜修死在他面前,他才恍惚记起一些被忽略的细节。她替他操持府中诸事时平静的眼神,她怀了弘辉时微微发抖的手,她跪在他面前求他救救孩子时,他正陪柔则赏花。
前世种种如刀,刀刀见骨。
胤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那些画面按下去。今生不同了。他重生回了雍州赴任之前,这一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他要回京,要夺嫡,更要——补偿宜修。
"四爷,前方驿站已备好替换的马匹。"车外传来苏培盛的声音。
"嗯。"胤禛应了一声,又问,"京中最近可有消息?"
苏培盛隔着帘子回话:"回四爷,前些日子听说平阳郡主在宫中颇得圣心,皇上屡次召见。另,八爷与九爷近来走动频繁,朝中暗流不断。"
平阳郡主。
胤禛的手指一顿。这个封号是近一年才有的——乌拉那拉氏的庶女,不知怎的得了皇阿玛青眼,直接封了郡主。他前世从未听说过这桩事。
命运已经不同了。他暗想。既然不同,那便由他来重新书写。
马车辘辘向前,京城的轮廓渐渐浮在地平线上。
同一时刻,京城,平阳郡主府。
宜修坐在院中石桌旁,手里捏着一枚棋子,迟迟未落。对面坐着的孟氏正低头剥莲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娘,有话便说。"宜修头也不抬。
孟氏叹了口气:"你又要进宫?"
"皇上传召,不能不去。"
"修儿……"孟氏放下莲子,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儿,"我总觉得你做的事,我不是都懂。可我知道,你比娘有主意。只是——"
她顿了顿,终究只说了一句:"别太累了。"
宜修抬眼看她。
阳光落在孟氏微微发白的鬓角上,前世这个时候,她的娘亲已经不在了。被朱陶氏磋磨了半辈子,最后在一间偏房里悄无声息地咽了气,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今生不同了。她让爹娘和离,把孟氏接到了身边。朱陶氏再不能动她一根手指。
可孟氏不懂她为什么能做到这一步。一个十岁的庶女,说服父亲休妻,保住了母亲,又得了郡主的封号——在孟氏眼里,这些事像是一场不知何时会醒的梦。
宜修轻轻将棋子落在棋盘上,淡淡一笑:"娘放心,我心里有数。"
孟氏看着那颗棋子落下的位置,虽不懂棋,却也觉得这步落得意味深长。
"对了,"孟氏忽然想起什么,"前日你费姨娘——不,朱陶氏那边,又派人来递话,说想见你。"
宜修眼神微冷:"不见。"
"我也替你回了。可她那脾气……"
"她还能怎样?"宜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她是费杨谷的正妻,可我如今是郡主。她若敢闹到宫里去,丢的又不是我的脸面。"
孟氏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心酸。才十五岁的姑娘,说话做事比她在府里半辈子见过的所有人都沉得住气。
宜修放下茶盏,目光越过院墙,望向皇城的方向。
那座宫城里,康熙正在等她。那位千古一帝看似随意地召她闲谈,实则每一句话都在试探。她必须答得恰到好处——既不能太聪明惹他忌惮,也不能太愚钝令他失望。
更棘手的是,胤禛快回京了。
前世她对胤禛的情意卑微到尘埃里,今生她不会再重蹈覆辙。可胤禛也是重生之人——他带着前世雍正的记忆,带着对她的愧疚和补偿之心。她必须在他靠近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
还有周振楠。
想起他,宜修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他说等胤禛回京之后再与康熙相认,不能急,要让康熙主动。他总是这样,明明也急,却愿意按她的节奏来。
棋盘上黑白纵横,局势尚在开盘。
宜修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对孟氏道:"娘,我更衣入宫。"
孟氏应了一声,目送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轻声自语:"这孩子,到底像谁呢?"
京中近日确实不太平。
八阿哥胤禩在朝中频频走动,拉拢了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隐隐已成一党。太子胤礽荒唐事不断,康熙虽未发作,但朝中人人看得出,圣心已有动摇之意。
大阿哥胤禔暗中筹谋,三阿哥胤祉闭门修书,各人有各人的算盘。
而此时,四阿哥胤禛从雍州归来,即将入局。
平阳郡主宜修,频繁出入宫廷,与皇上对弈闲话。
一个从流落民间回来的辰亲王,尚未与父皇相认,却在暗中蓄势。
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