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双手捧着他的脸,大拇指擦过他眼角不知何时流下来的泪水。她认真地、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最深处。
“你死了。”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知道。”晋太郎说。
“你是为了来见我,才变成这样的。”
“我知道。”
“你这个笨蛋。”七海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明明可以走的,你为什么要回头看我?你上了那辆巴士就可以离开这里的,你为什么要回头?”
晋太郎握住她捧着自己脸的双手,把她的手拉下来,贴在自己胸口。那里已经没有心跳了,他刚刚才意识到这一点。
“因为有人在等我,”他说,“我怎么能不回头。”
雪重新开始下了。
这一次,雪花不再是冰冷的、无情的白色碎片。它们变得轻盈而温柔,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是某种迟到了很久很久的祝福。
十二月十四日,清晨。
山路上传来了铲雪车的轰鸣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一记记重锤敲击着清晨的寂静。晋太郎站在老宅门口,七海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铲雪车在村口停下了。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老宅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目光在晋太郎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移开了。司机似乎没有看到任何人,皱了皱眉,把头缩回去,铲雪车继续往前开,很快就消失在了山路的拐角处。
“还能追得上。”七海在他身后轻轻地说。
晋太郎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你确定?”七海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你不走——”
“我就不走。”晋太郎接过她的话,转过身来看着她。
晨曦穿过厚重的云层,在大地上投下淡金色的光。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空的云正在慢慢散开,露出一小片一小片湛蓝的颜色。积了一整个冬天的大雪开始融化,屋檐下的冰柱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像是在演奏一首笨拙的春天序曲。
七海站在那片正在融化的雪地里,浑身沐浴在晨光之中。她的轮廓开始变得有些透明,像是某种正在缓慢消散的晨雾。
晋太郎看到了,但他没有惊慌,没有害怕。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我哪儿也不去。”他贴着她的耳朵说。
七海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轻轻地颤抖着。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她用一种极其微小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晋太郎,我好像感觉到你的心跳了。”
晋太郎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确实有什么在跳动,很轻很轻,像是春天的第一声雷,像是种子破土而出的声音。
雪化之后,山里的溪水会重新开始流动。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地会解冻,枯黄的草根下面会长出新的嫩芽,光秃秃的枝头会鼓起小小的花苞。那些被大雪封住的路会重新变得可以通行,那些等了一整个冬天的人终于可以踏上归途。
太阳从山脊后面完全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