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势均力敌的见面,是在初三。
林非墨想,自己可能不是第一次见苏若白。
大约是小升初的暑假。母亲难得抽空带他去听一场讲座。
邀请是母亲的好友发来的,她和她先生都是浦大的教授。何芸专攻古汉语文学,她先生苏砥则在历史院任教。
讲座主题大约是关于宣扬传统文化——近年上级很注重这方面。在传统音乐的部分安排了一个节目,是何芸女儿古筝独奏。
何芸笑着说:“小白不喜欢跟同龄人打交道,整天待家里也不行,这次好不容易劝她上台表演个节目,一会儿结束我带她过来跟非墨认识一下,没准能做朋友呢?”
林非墨对这类讲座兴趣不大。
其实他曾经有一段时间很痴迷民乐,但好死不死学的是竹笛。不得不承认他在这方面的天赋属实不怎么样,学了半年还跟锯木头似的,从此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前半段他听得云里雾里,直到“铮”的一声弦响,才把他从神游中拉回来。
十二岁的小姑娘表情管理还远没有现在那么优秀,弹到快板部分时表情肃穆得像是要把琴杀了。可林非墨并不觉得她多紧张。
相反,她显得极从容又极认真,曲子各方面都无可挑剔。
不过最后谢幕时,林非墨明显地感觉到,台上那人往台下看的眼神跟看垃圾没什么两样。
说来,这两人在某些方面惊人的相似。
比如在人生的某段时间中都有一种全世界除了我都是垃圾的,不知该说是中二还是倨傲的心态。
不太一样的是,如果林非墨觉得你是垃圾,他会把年级第一的成绩单拍在你面前,然后大肆嘲笑你。而苏若白如果觉得你是垃圾,她会默默地翻个白眼,然后选择无视你。
说到底,林非墨没记住这个人,也记不清这件事更具体的始末,但这个眼神他记得极清楚。
于是当时他挑挑眉,带了点挑衅意味地瞪了回去。
·
台下突然静下来,三班和四班的班主任用眼神无声交流着。
就连主持人报幕的声音都在打颤,台上两位却毫无波澜。
林非墨低声道:“请赐教。”
苏若白淡淡地看他一眼:“嗯。”
棋逢对手,不是仇敌就是挚友。
这双眼睛和记忆中某个瞬间重合,林非墨认真起来,已经开始思考战术。
规定用字是由评委老师抽签决定的。这场是“玉”,但仅限七言。
林非墨瞥见苏若白皱了一下眉,便推测或许这是她不擅长的用字。
一声令下,林非墨刻意拣了稍显生僻的句子来说,希望从心理上先打乱对方的阵脚。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苏若白倒是很镇定,“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这样几轮下来,基本上都摸清了对方的战术。苏若白稳中求胜,由易到难,显然是要断林非墨的后路。
林非墨调整了思绪,想再探探对方的底。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晚景萧疏……不好意思,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苏若白中途顿了一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但是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林非墨显然有点乱了。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夜半帐中停烛坐,唯思生入玉门关。”
“玉楼明月长相忆,柳丝袅娜春无力。”
“百战沙场汗流血,梦魂犹在玉门关。”
“白玉堂前一树梅,为谁零落为谁开。”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苏若白显然很有规律,把“玉”填充进各个词汇中,提取的效率就大大增加。
两人僵持了5分钟,似乎还是没完没了,评委只得判平局。
下台时苏若白经过林非墨身边,朝他笑笑:“心理战玩得不错,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战术我可不敢用。”
其实你已经挺悬的了,这年头怎么还有人用这种蠢到家的战术。
林非墨也报以一个微笑:“稳中求胜,确实是最好的方法。”
墨守成规走不长远,早晚吃亏。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结下梁子了,然而当事人谁都没放在心上。
直到高一时,他们从同桌变成了所谓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