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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三途

玉烟行

时空裂谷的入口,是一片灰白色的虚空。那些因果丝线到了这里便稀疏起来,一根一根地,像被风吹散的蛛网。李玉烟站在入口边缘,手中握着那枚同心珏。珏身烫得厉害,烫到她的掌心微微发红。她知道,这是警告。前面的路,比葬魂海更凶险,比无间渊更莫测。

“师傅,弟子陪您进去。”凌修源走上前,手中握着那面重新炼制过的时之罗盘。

“不用。我一个人去。”她摇头。

“师傅,时空裂谷会分散进入的人。一个人进去,也是一个人走。三个人进去,也是一个人走。不如一起,至少出来时能有个照应。”凌修许抱着朝暮花,花瓣已经合拢了,紧紧闭合,像婴儿紧握的拳头。

陈玉书站在最后面,怀中抱着那个木盒。他抬起头,看着师傅。“师傅,弟子也去。弟子能感应时空的波动,也许能帮您找到出口。”

李玉烟看着这三个徒弟,看着他们眼中那毫不退缩的坚定,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她不记得他们,可她知道,他们是她在乎的人。因为每次看见他们,她的心就会软。“好。一起去。”

她迈步踏入那片灰白色的虚空。三个徒弟跟在身后。一步,两步,三步。虚空中忽然刮起一阵风,不是冷风,而是一种奇怪的风——它吹在身上,不是让人发冷,而是让人“变慢”。不是身体变慢,而是时间变慢。凌修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缓慢地弯曲,像慢镜头。他知道,时空裂谷开始起作用了。

“师傅!”他喊,可声音传不出去。那些声波被凝固在半空,像被冻结的蝴蝶。

他看见师傅的身影在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作虚无。不是消散,而是被拉入另一个时间流。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可手指穿过了她的身影,什么都没抓到。凌修许也在消失,从脚底开始,一点点上升。陈玉书也在消失,从头顶开始,一点点下沉。他感觉自己在坠落,不是向下,而是向四面八方同时扩散。他闭上眼睛,任由那股力量将他拉入深处。

凌修源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天是血红色的,地是焦黑色的,远处有火焰在燃烧,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无数尸体横陈在荒野中,有人类的,有妖族的,有魔族的,还有一些根本无法辨认的奇异生灵。他认识这片荒原——这是师傅陨落的战场。他从幻海秘境的手札中见过,从云翡前辈的日志中读过。如今,他亲眼看见了。

远处,有两个人影。一个是云翡,月白长袍已经被染成暗红色,脸上沾满了血污,可他的眼神依旧清澈。另一个是李玉烟,玄色长袍,墨发披肩,手中握着那柄名为“玉烟”的剑。剑身已经布满裂痕,灵力几乎枯竭,可她的背挺得笔直。他看见师傅冲了出去,剑光划破虚空,斩入那片无尽的黑暗中。她的身体在消散,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虚无。他看见云翡跪在地上,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可什么都抓不到。

“不要!”他冲过去,想要阻止,可他的身体穿过了那些画面,像穿过了水中的倒影。这是已经发生的事,他无法改变。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师傅为了护住云翡,赴死了。云翡为了救师傅,用了一半神魂。他们都做了傻事,可他们都不后悔。

“你看见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身后站着一个人,白发苍苍,脸上布满皱纹,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是他自己,是未来的他。

“你是……”

“我是你。未来的你。”未来的他走到他面前,“你看见的是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

“那我能做什么?”

“你能学。学他们的勇敢,学他们的坚持,学他们的爱。”未来的他伸出手,从虚空中摘下一颗星,很小,很亮,放在他掌心,“这是你的道。拿着它,继续走。”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星。它在闪烁,在跳动,像一颗心脏。他握紧它。“那弟子还能见到师傅吗?”

“能。只要你走出去。”未来的他退后几步,身影开始变淡,“记住,时间不是河,是树。根是过去,干是现在,枝是未来。你现在在枝上,可根还在。别忘了根。”

凌修源握紧那颗星,闭上眼。再睁开时,他站在一片桃林中。桃花开得正盛,花瓣如雨般飘落。师傅坐在石桌旁,手中执着一枚黑子。云翡坐在她对面,手中执着一枚白子。他们在下棋。他走过去,站在师傅身后。

“师傅。”

她抬起头,看着他。“修源,你来了。”

“嗯。弟子来了。”

“那你看这盘棋。谁赢了?”

他低头看着棋盘。黑子白子交错,没有胜负。“没人赢。因为还没下完。”

她笑了。“那你坐下。我们一起下。”

凌修许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森林中。树很高,高到看不见顶,枝叶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点从缝隙中漏下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香味。他认识这片森林——这是幻海秘境中那片从未有人踏足的远古森林。他从萦长老的口中听说过,从云翡前辈的手札中读过。如今,他亲眼看见了。

远处,有一棵巨大的树。树干粗到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根从地下隆起,像一条条巨龙。树下坐着一个人,白发苍苍,脸上布满皱纹,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是萦。不是从前的萦,而是未来的萦。

“孩子,你来了。”她看着他,笑了。

“萦长老,您怎么在这里?”

“这是你的时间流。你想看见什么,就能看见什么。”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看见了什么?”

他环顾四周。“看见树。很多很多的树。”

“还有呢?”

“听见鸟叫。还有虫鸣。还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她点头。“你能听见它们说话吗?”

他闭上眼,侧耳倾听。那些声音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有节奏的,像在唱歌。它们在说——活着,活着,活着。

“它们在说什么?”

“说活着。”

“那你听见了吗?”

他睁开眼。“听见了。”

她伸出手,从虚空中摘下一片叶子,很绿,很嫩,放在他掌心。“这是你的道。拿着它,继续走。”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叶子。它在呼吸,在跳动,在活着。“那弟子还能见到师傅吗?”

“能。只要你走出去。”她退后几步,身影开始变淡,“记住,生命不是线,是网。你在这头,师傅在那头。可你们连着。永远连着。”

他握紧那片叶子,闭上眼。再睁开时,他站在幻海秘境的桃林中。师傅坐在石桌旁,手中执着一枚黑子。云翡坐在她对面,手中执着一枚白子。他们在下棋。他走过去,站在师傅身边。

“师傅。”

她抬起头,看着他。“修许,你来了。”

“嗯。弟子来了。”

“那你看这盘棋。谁赢了?”

他低头看着棋盘。黑子白子交错,没有胜负。“没人赢。因为还没下完。”

她笑了。“那你坐下。我们一起下。”

陈玉书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中。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灰白。远处,有一根细如发丝的、近乎透明的丝线,在微微颤动。那是他的因果丝线。他认识它——从娘亲留给他的那根。他走过去,伸出手,轻轻触碰那根丝线。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他体内,不是灵力,而是记忆。

他看见了一个女人。她穿着朴素的布衣,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她的眼角有细细的皱纹,手上也有常年劳作的茧,可那双眼睛,永远那么温暖,那么明亮。是娘亲。她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支笔,正在写信。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玉书,娘爱你。”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可手指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都没抓到。这是已经发生的事,他无法改变。可他不在乎了,因为他看见了,看见了她写那封信时的样子。她的手在发抖,可她的眼神很坚定。她要让他知道,即使她走了,她也在乎他。

“你看见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身后站着一个人,白发苍苍,脸上布满皱纹,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是他自己,是未来的他。

“你看见了娘亲。”

“嗯。看见了。”

“你恨她吗?恨她把你一个人留下?”

他想了想。“不恨。因为她没办法。”

未来的他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你比你娘强。”

“不强。弟子只是学会了接受。”

未来的他伸出手,从虚空中摘下一根丝线,很细,很亮,放在他掌心。“这是你的因果。拿着它,继续走。”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丝线。它在跳动,在呼吸,在活着。“那弟子还能见到师傅吗?”

“能。只要你走出去。”未来的他退后几步,身影开始变淡,“记住,因果不是债,是缘。你在这头,师傅在那头。可你们连着。永远连着。”

他握紧那根丝线,闭上眼。再睁开时,他站在幻海秘境的桃林中。师傅坐在石桌旁,手中执着一枚黑子。云翡坐在她对面,手中执着一枚白子。他们在下棋。他走过去,站在师傅身后。

“师傅。”

她抬起头,看着他。“玉书,你来了。”

“嗯。弟子来了。”

“那你看这盘棋。谁赢了?”

他低头看着棋盘。黑子白子交错,没有胜负。“没人赢。因为还没下完。”

她笑了。“那你坐下。我们一起下。”

三个人从不同的时间流中走出,站在同一片桃林中。师傅坐在石桌旁,手中执着一枚黑子。云翡坐在她对面,手中执着一枚白子。他们走过去,坐在师傅身边。三个人,围着她。

“师傅,弟子回来了。”凌修源说。

“弟子也回来了。”凌修许说。

“弟子也是。”陈玉书说。

她看着他们,看着这三个从清河县就一直跟着她的少年,看着她眼中那从未改变的温暖。她笑了。“那就好。那这盘棋,我们一起下完。”

她落下一枚黑子。云翡落下一枚白子。凌修源落下一枚黑子。凌修许落下一枚白子。陈玉书落下一枚黑子。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没有胜负,只有一局完整的棋。

“下完了。”她看着棋盘。

“嗯。下完了。”云翡点头。

她抬起头,看着他们。“下完了,就走吧。”

“去哪?”凌修源问。

她站起身,望向远处。那里,是永恒归墟的方向,是他们的家。“回家。”

他们走出时空裂谷时,潮音还在外面等着。它看见他们,发出一声长鸣——你们回来了。

李玉烟跃上鲸的脊背。三个徒弟跟在身后。潮音摆动尾巴,向葬魂海的彼岸游去。海水在身侧流过,很凉,可她觉得很暖。她趴在鲸背上,闭着眼,听着海水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摇篮曲。

“师傅,弟子在时间流里看见了您。您赴死的时候。”凌修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睁眼。“你怕吗?”

“怕。可弟子知道,那是必须做的事。”

“那你学会了什么?”

他想了想。“学会了接受。接受已经发生的事,接受无法改变的事。接受您忘了我们,可我们记得您。”

她睁开眼,望着天空。那里,那些光团在缓缓流转,那棵桃树在风中摇曳,那颗叫“念”的星还在亮着。“那就好。”

回到永恒归墟时,云翡正在修补一根断裂的金色丝线。他看见他们从光芒中走出来,放下手中的丝线,站起身。

“回来了?”

“嗯。”她走到他面前,“云翡,我们在时空裂谷中看见了从前的事。”

“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你跪在地上,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看见你哭了。”

他沉默了。

她握住他的手。“你以后别哭了。我在这里。”

他笑了。“好。不哭了。”

远处,那些光团忽然同时亮了一下。不是闪烁,而是同时、齐刷刷地亮起,像无数盏灯被同一只手点亮。光芒中,她仿佛看见了从前的自己——站在封印核心边缘,修补丝线,写信,下棋。她也在等,等这一刻,等她想起来,等她回来。

她不知道能不能想起来。可她不急。因为她在。他们在。那些光团在,那颗星在,那棵桃树在。她有的是时间。

那天夜里,李玉烟坐在封印核心边缘,手中握着那枚同心珏。珏身微微发烫,像是在跟她说话。她闭上眼,感受着那温度。不是记忆,而是感觉。她感觉有人在等她,等了很久。那个人很温柔,很固执,很傻。傻到用一半神魂换她轮回,傻到等她那么久,傻到即使她忘了他,他还在笑。

“云翡,你从前也是这样等我的吗?”

他坐在远处,背对着她。“嗯。每天都在等。等你看我一眼,等你对我笑,等你喊我的名字。”

“我喊你什么?”

“云翡。你从不叫我别的。只有这个名字。”

她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云翡。”

他转过身。“嗯。”

“我在喊你。”

他笑了。“嗯。我听见了。”

她将珏贴在心口,闭上眼。“那你以后每天都让我喊。喊到我想起来。”

“好。每天都喊。”